刀客的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著北境风雪中才有的那股狠劲。
    剑客的剑法却轻灵飘逸,像东海上的浪花,一浪接一浪,绵绵不绝,却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刀客最难受的节奏上。
    两人交手了二十余招,刀客的刀势已经有些散乱了。
    剑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个东海剑客的剑法虽然好看,却没有杀气,像是练给观眾看的。
    这样的人,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活不过三招。
    剑来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看赵无咎,也没有再看擂台上的廝杀。
    他微微侧过身,像在调整站姿,顺势用余光扫了一眼高台上的徐龙象。
    这一眼,他看得不动声色,眼角微垂,目光只是从徐龙象的袍角上掠过,便又落回了擂台。
    然后他微微一怔。
    徐龙象没有在看他。
    从比武大会开始到现在,徐龙象的目光几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
    那目光一直落在別处,落在人群中,落在那些攒动的人头之间,像在找什么。
    剑来见惯了被人盯著的感觉。
    他是青嵐剑宗宗主,是秦牧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天下皆知的名门正派之首。
    他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徐龙象最需要警惕的存在。
    可徐龙象没有看他。
    那目光不在他身上,不在青嵐剑宗的席位上,也不在任何一个看似可疑的角落里。
    那目光漫无目的,又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剑来微微动了一下眉梢,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往高台上看。
    他把视线放回擂台,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擂台上。
    他在想,那目光里藏著什么。
    徐龙象是什么人?
    北境之主,三十万铁骑的统帅。
    他坐上高台的那一刻起,他就该知道整座校场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他,有多少人在等著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
    可他此刻的目光,却带著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焦灼。
    他在找人,还在找一个人。
    那说明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让他连装都忘了装。
    剑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垂著眼,看著擂台上那两个正在缠斗的身影,像一个称职的看客。
    高台上,徐龙象的手指终於停了。
    他压低了声音,侧过头,目光没有从人群中移开,只微微动了一下嘴唇。
    “范离,去找一下她。”
    范离的脚步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的两个人身上,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殿下,月神教毕竟是大秦明令討伐的门派。她来参加这比武大会,自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可如果咱们对她们表现得太过热切,恐怕会落人口实,对咱们不利。”
    徐龙象的目光终於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
    徐龙象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著一丝淡淡的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像他此刻的心绪,苦涩而绵长。
    这一刻,徐龙象无比希望自己就是大秦皇帝,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月神会被什么人针对了。
    徐龙象眼神逐渐坚定,他推翻大秦的目標又有了一个理由。
    范离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没有再说。
    他知道,殿下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
    台上,第三场已经结束了。
    东海剑客险胜北境刀客,贏得不算漂亮,却足以让他昂著头走下擂台。
    范离的目光从擂台收回来,重新落在徐龙象的背影上,沉默地等著下一场开始。
    第四场比试开始了。
    范离展开名册,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第四场——北境散修,燕十三。对阵——东海蓬莱岛,白玉京。”
    台下的议论声比方才小了。
    燕十三,北境散修,无门无派,却能在北境这方水土上活得安稳,本身就是一件不容小覷的事。
    北境的武者圈子里,没有人知道他师承谁,没有人知道他出身何处,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他就像一阵风,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吹来,然后就在这地方扎了根。
    有人说他曾经是北莽边境的逃兵,有人说他是某个被灭门的大派遗孤,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散修,而是隱姓埋名的旧朝遗老。
    眾说纷紜,可没有一个人能拿出证据。
    他只是一个人,一柄剑,安安静静地活著,像一块水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出什么,可踩上去的时候,才知道那有多沉。
    而白玉京这个名字,大家倒是没听过,但东海蓬莱岛眾人却是如雷贯耳。
    那地方在江湖人的口中像是一座掛在天边的楼阁,看得见,摸不著。
    有人说蓬莱岛上有长生不老的秘术,有人说岛上藏著上古传承的功法,也有人说那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是东海上的海市蜃楼。
    可无论真假,白玉京这个名字,却是实打实地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所以当范离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方才散漫的观望中收拢起来,落在那道正从人群中走出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他的身形修长而清瘦,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多年的老树,根已经扎进了地底深处。
    他的腰间掛著一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护手都是最朴素的那种铁圈,握柄处缠绕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没有看擂台,没有看台上的裁判,也没有看高台上的徐龙象。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走上擂台,然后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位置上,落在那个还没有出现的人身上。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另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著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他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眉眼温润,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他的步伐却比燕十三更轻,轻得像踩在云端上,每一步都落得毫无声息,仿佛他不是在走,而是在飘。
    他的腰间也掛著一柄剑。
    剑鞘是玉白色的,通体光滑如玉,没有任何纹饰,可那玉质的剑鞘在阳光下泛著一种温润的光泽,像被月光洗过无数次的河床石,看得久了,会让人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他的目光落在燕十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燕十三?”
    燕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白玉京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他也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玉白剑柄。
    两人之间隔著三丈的距离。
    擂台上的风停了一瞬,连远处街市的喧囂都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台下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咳嗽声都被憋回了喉咙里。
    然后,燕十三动了。
    燕十三的墨剑一出鞘,整座校场都安静了一瞬。
    那柄剑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倒过来,带著北境风雪中才有的那股冷硬与决绝。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没有虚晃,只一剑,直取白玉京的胸口。
    那一剑,台上的裁判范离看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台上的剑来看了,目光微微一凝。
    就连高台上一直心不在焉的徐龙象,也终於把目光从人群中收了回来,落在了擂台上。
    白玉京没有退。
    他也没有格挡。
    他手腕一转,那柄玉白色的剑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迎了上去。
    剑锋与剑锋相撞的瞬间,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叮”,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又像一片冰凌断裂。
    两柄剑的剑身贴在一起,滑出半尺,然后分开。
    燕十三退了一步。
    白玉京也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是三丈,可地上的脚印变了。
    燕十三脚下的铁木擂台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巨锤砸过一样。
    白玉京脚下的铁木却毫无变化,连表面的漆都没蹭掉一点。
    台下终於有人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那墨剑……好重。”
    “白玉京怎么接住的?他那一剑,看著像没用力啊。”
    “不是没用力,是卸力卸得太乾净了。他把燕十三的力道全部引到了脚下,自己一点都没吃。”
    “可他脚下连个印子都没有。”
    “这太强大了,这个人从哪里出来的?”
    台上,燕十三看著白玉京,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撼动的人,在过去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的对手,有的比白玉京更张扬,有的比白玉京更老辣。
    可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接下他那一剑,连呼吸都没乱。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不是东海蓬莱岛的人。”
    白玉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我是。”
    燕十三的目光落在他那柄玉白色的剑上。
    “蓬莱岛的人,不用这种剑法。”
    白玉京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剑锋,剑尖朝下,姿態从容得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人。
    “我是哪里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
    燕十三沉默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握紧了剑柄,墨剑的剑锋再次抬起,指向白玉京的眉心。
    第三招。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沉,带著一种决绝的、不容阻挡的气势。
    墨剑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线,像一道从地底深处撕裂出来的裂缝,朝白玉京的肩头劈去。
    白玉京没有躲。
    他的剑也动了。
    玉白色的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掠过燕十三的手腕。
    燕十三的剑势一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没有伤口,甚至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可他的手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墨剑脱手,落在擂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燕十三退了两步,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面色微微泛白。
    他看著白玉京,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墨剑,收入鞘中。
    “我输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不甘,也听不出沮丧,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擂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像来时一样。
    白玉京收剑入鞘,玉白色的剑身滑入鞘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在擂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掛著。
    “承让了。”
    他转身,走下擂台,步伐依旧是那样轻,轻得像踩在云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台下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他那一剑……是怎么切断燕十三的手筋的?”
    “没有切断。是震断了。他用剑气震断了燕十三手腕处的筋脉,表面看不出伤,可他至少三个月握不了剑了。”
    “三个月?那岂不是废了?”
    “三个月后能恢復,就是运气好。可一个三个月握不了剑的人,还能不能重新拿起剑来,那就难说了。”
    “这个白玉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在距离校场不远处的一家酒楼。
    二楼的窗被人推开了一道缝,秦牧正靠窗坐著,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黄酒,目光落在那座擂台上,遥遥望著那道正在走下擂台的月白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片流过脚边的溪水。
    半晌,他放下酒杯,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姜昭月坐在他对面,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问:“怎么了公子?”
    秦牧没有回答,只是转著手里的酒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