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嚮导巴哈尔整个人趴在冷硬的碎石上。
    极北刮来的干风顺著他破烂的羊皮领口直往里钻,冻得他后脖颈一片青紫。
    他两只手死死抠住稜角分明的石块,手脚並用,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往上蹭。
    “快点!波斯狗!”
    后头砸来一声粗噶的喝骂。
    帖木儿帝国斥候百户阿尔兰一脚重重踹在巴哈尔的大腿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
    巴哈尔顺著陡坡往前扑出两步,嘴巴磕在一块青石上,直接磕断了半颗门牙。
    他顾不上吐嘴里的血沫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探出半个脑袋,越过山坡顶端往乌拉尔山口正中间看去。
    前方没有他预想中的残兵败將营盘。
    也没有那些破烂的木头柵栏。
    平坦的冰川夹缝要道上,立著一块大青石。
    高三丈,宽一丈。
    死死扎在泥地里,把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挡得严严实实。
    巴哈尔瞪圆了眼睛。
    青石碑前面,乱七八糟地堆著一座铁山。
    他定睛细看,艰难咽下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那是极西十字军的纯钢头盔。几千个头盔,全被巨力压成了瘪下去的铁壳子,层层叠叠磊成一座刺眼的京观。
    “这他娘的是啥玩意?”
    阿尔兰踩著羊皮长靴,嘎吱嘎吱踩著碎石走上坡顶。
    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身上套著三层厚牛皮扎甲。腰带上別著两把刚刚砍卷刃的精钢弯刀。
    他刚在伏尔加河畔带人屠了脱脱迷失的一个千人队。
    那帮金帐汗国的残兵弱得像没长牙的羊羔。
    这让阿尔兰打心眼里觉得,翻过这座山,前面依旧是能隨手掐死的虫子。
    巴哈尔伸出哆嗦的手指,指著青石巨碑正中间那四个深刻的汉字。
    “大人。上头刻著……大明极西之界。”
    巴哈尔早年在丝绸之路上跑过商,认得这几个字。
    “什么狗屁大明?”阿尔兰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他伸手拍打著腿侧的铁片护腿。
    “帖木儿大汗的生铁象阵就在后头。三天后大军一推,连这座破山都得踩平!”阿尔兰一把拔出弯刀,刀尖直指青石碑:
    “这块破石头挡了老子探路,跟我过去,劈了它!”
    他压根没把那座头盔京观当回事。
    只当是野蛮部落嚇唬人的把戏。
    阿尔兰挥舞弯刀,带著八十多个披甲轻骑,大摇大摆地跨过碎石堆。
    没人抬头看高处。
    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巨碑挡住。
    两百步外。
    界碑后方的三层石堡台基上。
    这里修著厚实的青石女墙。
    燕山卫老卒张猛趴在暗青色的炮管后头。
    这门破夷长炮,炮管比原先的臼炮拉长了三倍。管壁极厚。
    张猛没有戴头盔。
    冰冷的青铜管壁贴著他满是络腮鬍的侧脸。
    他单闭起左眼。
    视线穿过炮管尾部的准星,又死死套住前端的准星缺口。
    目標落在那个举著弯刀骂街的突厥大汉胸口上。
    张猛的后槽牙轻轻磨动了一下。
    视线所及,对方举刀的动作一清二楚。
    敌方先锋,试图毁坏界碑。
    张猛从腰带上解下黑黝黝的火摺子。
    他没去问旁边的小旗官打不打。
    太孙把这块石头立在这儿,留下过界者挫骨扬灰的军令。
    军令在,越过这条线,那就是死人。
    张猛拔掉火摺子的竹帽。
    鼓起腮帮子,短促地吹了一口。
    暗红的火星燃起。
    他持火摺子的右手平稳移向破夷长炮尾部的引火孔。
    “嗤——”
    火星燎上引线。
    颗粒极细的精製黑火药线极速烧完。
    底下的火药室爆发出一股极度狂躁的气浪。
    没怎么冒火光。
    加长的厚重炮管死死锁住了爆炸的膨胀力。
    “咚!”
    石台猛地往下一震。
    发出的动静就像有人拿大锤抡在一面牛皮大鼓上,极其沉闷。
    十斤重的高炉熟铁实心球,被狂暴的底气硬推出膛。
    这颗铁球不转弯,不走拋物线。
    全凭蛮横的平射初速,直扎前方两百步的落点。
    阿尔兰刚好走到青石界碑底下。
    他举起右手,手腕发力,准备拿弯刀劈砍“界”字的边角。
    风突然被撞出了怪音。
    阿尔兰没听见炮响,他只听见前面有一道极轻的啸声逼近。
    手里的弯刀刚落到一半。
    那颗铁球结结实实砸在他的皮甲正中心。
    这根本不是刀劈斧砍那种切割伤。
    这是几万斤巨力撞在一张薄纸上的动能倾泻。
    铁球接触皮甲的第一分息。
    阿尔兰胸口的三层熟牛皮直接化为齏粉。
    第二分息。
    他的肋骨连同整个胸骨往后急剧內缩,死死拍在脊椎上。骨头尽数崩碎成几十万块骨片。
    第三分息。
    巨大的水压直接让他的內臟爆开。
    阿尔兰连一个哼声都倒不出嗓子眼。
    他两百多斤的身躯当场断成两截。
    下半截双腿还戳在原地没动。
    上半身变成了一大蓬往后飞溅的红色血肉暴雨。
    碎肉块、骨渣和冒热气的血浆,稀里哗啦全糊在后方的界碑面上。
    青石板上多了一大滩滑腻粘稠的涂鸦。
    一旁的波斯嚮导巴哈尔正准备弯腰去捡阿尔兰掉落的刀鞘。
    铁球在撞碎阿尔兰后,横著从巴哈尔身边刮过。
    只是刮过。
    没正中。
    巴哈尔的左侧肩膀连带著整条左胳膊,被狂猛的气流直接撕扯下来,凭空消失。
    碎骨头和扯断的筋脉呲溜往外喷著血。
    铁球一路莽过界碑,砸进后头的斥候人群。
    两匹战马被连腿带肚子撞成烂肉。
    三个帖木儿轻骑兵被扫倒,断臂残肢乱飞。
    这恐怖的场面发生得太快。
    剩下的七十多个斥候全愣在原地,拿著弯刀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没了。
    就这么直接散成了渣。
    他们根本理解不了这超出了刀剑常识的打击。
    血雾刚被风吹散。
    界碑上方的石堡二层。
    三百名神机营火銃手齐刷刷从青石垛口探出半截身子。
    手里全部端著加长木柄的火绳枪。
    引线全点著了。
    “打。”神机营百户靠著石墙,吐出一个字。
    噼里啪啦。
    爆豆般的枪声在山口迴荡。
    青烟升起。
    密集的铅弹越过两百步的下坡,封死了所有死角。
    底下拿弯刀的斥候压根找不到掩体。
    铅弹凿碎皮甲,带著巨大的翻滚力钻进血肉,搅碎肝肠。
    一阵悽厉的战马嘶鸣和破嗓子的惨叫。
    不到半口茶的功夫。
    界碑跟前只剩下趴在地上抽搐的死马,和满地冒著热气的死尸。
    山口重归安静,只有干风在吹。
    石堡最高处的三层台基上。
    这里用军布搭了个简易挡风棚。
    李景隆拉过一条矮脚木板凳,大马金刀地坐著。
    他手里端著个海碗。
    里头装的是过水凉麵,大半勺红汪汪的辣油,面上还盖著一层切得细细的碎羊肉丁。
    李景隆拿著两根长竹筷,正挑起一大坨麵条,吸溜吸溜往嘴里送。
    红油糊了满嘴。
    底下的炮响和排枪声传上来,他连夹面的手都没抖一下。
    旁边的副將踩著未乾的灰浆阶梯,快步跑上来。
    “国公爷!八十三个喘气的,全填平了。”副將站定回话。
    李景隆咽下嘴里的麵条,拿著海碗站起身。
    他迈著步子走到石台最边缘。
    探出头往下瞄。
    青色巨石界碑的正面上,“大明”两个字被厚厚的碎肉和血水盖了个严实。
    红色的血浆顺著石缝滴滴答答往底下冻土里渗。
    李景隆原本吃麵的好兴致全扫乾净了。
    他把海碗重重搁在旁边装实心铁弹的木箱盖上。
    筷子一扔。
    “谁开的火?”李景隆粗著嗓门朝底下那层石堡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