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杨大河派出的那两个便衣民警已经带著人在杨家峪村展开了调查。
    他们都穿著便装,跟普通的公社干部没什么两样,但问起话来却一针见血。
    眾人分头走访,先是挨家挨户地询问批斗大会上郭总工和杨满囤一家被打的经过——是谁先动的手,是谁骂的人,又是谁踹的孩子,每一个细节都落实到了具体的人头上。
    接著又开始调查杨德贵和杨解放父子俩的信息。
    原本村里跟杨德贵父子有仇的村民就不少,这次调查特別顺利。
    这父子俩以前在村里作威作福了十几年,平时没人敢吭声,如今看到有人来调查,压抑了多年的怨气就像开了闸的水坝,挡都挡不住。
    头一个被走访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抽著旱菸,压低了声音说:
    “那个杨德贵,以前就是我们村的大队长,他手里可不乾净。村里每年的公粮交多少、留多少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三年前他偷著倒卖公粮,被人给捅到了公社,大队长的位子才被擼掉的。这事村里的人都知道,你们去查查当年的帐本就清楚了。”
    又有一个中年妇女抱著孩子站在院门口,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杨德贵本家的人,才压低嗓门倒豆子一样:
    “杨德贵那一家在我们村作威作福十几年了,我们个个都受过他家的欺负,敢怒不敢言。他当大队长那十几年,村里每年的公帐都是烂帐。他家的工分永远比別人多,他家的返销粮永远比別人领得厚。”
    她顿了顿接著说“谁要敢说半个不字,第二天就给你派最苦最累的活。他大儿子杨解放更不是个东西,仗著他爹是大队长,在村里欺男霸女。你们去村里打听打听,问谁家没被他欺负过。”
    一个瘸腿的老光棍听到上边有人来调查杨德贵父子,主动凑过来小声说:
    “我跟你们讲,杨解放那小子作风有问题。他跟村里好几个妇女都有一腿,这事村里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往外说。以前他仗著是大队长的儿子,现在又仗著自己在红委会上班,谁家男人要是敢吭声,第二天就得被拉出去批斗。”
    他顿了顿,左右又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回,我亲眼撞见杨解放跟杨娇娇在小树林里干那种事。”
    又有几个年轻后生七嘴八舌地补充:“杨解放仗著自己是红委会的,走到哪儿都横著走。前几天在供销社为了抢一块猪肉,把人打得住进了医院,后来赔了两块钱就了事了。”
    调查在不到三个小时之內就全部完成。
    参与打人的名单、目击证人的证词、杨德贵在职期间的帐目问题、杨解放横行乡里和作风问题的举报,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下午下班前,宋涛的个人信息和在杨家峪村调查回来的材料,全部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杨大河的办公桌上了。
    杨平安从县公安局出来就直接回了976厂,还没进大门,先受了门卫小战士一个结结实实的敬礼。
    那小战士两眼放光,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不止三分,眼珠子黏在他身上,目送他走进厂区才把手放下来。
    还不到午饭时间,杨平安一对五十的战绩早就在厂里传开了。
    保卫科那二十个小战士回来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迫不及待地跟各科室的同事们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说杨工怎么一个人站在五十来號人面前,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放在赵科长手里,然后不到十分钟就放倒了三十多个民兵和红小兵。
    食堂里打饭的时候,这事就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好几轮,等传到门卫室时版本已经变成了“杨工一个人打了八十个”,虽然细节上有出入,但所有人对杨平安的崇拜值都齐刷刷拉到了最高点。
    赵科长带著保卫科的小战士们在训练场上远远看见杨平安回来了,一帮子人呼啦一下全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一起喊著“杨工,什么时候给我们指导指导”。
    赵科长更是一把拽住杨平安的胳膊不放:“杨工,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和这帮弟兄晚上都不一定能睡著觉!”
    杨平安被他们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过几天抽个时间过来给指导一下。
    那帮小战士这才散了,走的时候还交头接耳地討论他上午那几招,有个年轻小战士兴奋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个趔趄。
    他刚回办公室坐下,三姐夫高和平就跟进来了。
    小舅子杨平安在红旗公社一对五十的消息他当然也听说了,憋了一肚子讚美的话就等他回来了,进门就先绕著杨平安转了一圈,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又帮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遍。
    杨平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和平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始拍马屁:
    “平安,你上午在红旗公社的事跡我都听说了,现在咱们厂里那帮人都管你叫『杨战神』,全在討论你的招式。”
    杨平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神情平淡地点了点头,仿佛上午那些事再寻常不过。
    高和平见小舅子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那股崇拜感又蹭蹭涨了几分。一个人敢跟五十个人对打,不到十分钟就完胜对方,回来连句豪言壮语都不说,这才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啊。
    不要钱的好话又往外倒了一大堆,拍够了小舅子杨平安的马屁后,高和平才意犹未尽地出了门,边走边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些年没惹媳妇杨秋月生过气。
    就小舅子这武力值,对付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怕是一个指头就够使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觉得还是得对媳妇更好一点才行。
    等高和平走后,杨平安拿出铁甲的设计图又开始忙活起来。
    图纸上的履带结构已经改了好几版,负重轮的间距参数还在反覆核算。
    他一投入工作就忘了时间,下班铃响过半个多小时后才起身,想到家里还有个小媳妇眼巴巴地盼著他回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