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朝会。
    虽然时辰还早,但奉天殿內就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整整齐齐。
    但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武將那边,已经空了大半。核心的几位勛贵,都已经出征了。剩下的要么是老將,要么就是年纪尚轻,资歷也浅。
    不得不说,朱標一下子放了这么多能征善战的勛贵出去,確实十分大胆。不过这也体现出,他有绝对的自信。
    朱標的兄弟们,一个个能征善战,他这个当大哥的,怎么可能差。
    不过他的这一举动,也让文官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们看了一眼那些空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平时耀武扬威的武將们,这次一走就是一大片,朝堂上终於清净了。有人甚至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连殿內的空气都变新鲜了。此次东征,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
    这一年半载,朝堂上就是他们文官的天下了。
    这时,太监尖声喊道:“陛下驾到!”
    朱標穿著一身明黄龙袍,从殿后走出来。他走到御座前坐下,目光扫过殿內。眼神在那些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太监又喊了一声:“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常规的议事一项一项地进行,大军已经出发了,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兵部匯报了边关的防务,礼部说藩属国来朝的事,工部说水泥路又修到了哪里。都是些寻常事。
    没人多说话,没人找茬,更没人吵架。一切都很平静,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状態。等常规的议事走完了,殿內安静了片刻,铁鉉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一拱手,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一块巨石。
    “陛下,臣有本奏。”
    一句话,就让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文官们有些猜不透铁鉉现在站出来,是要干什么。
    在他们心中,铁鉉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而且他从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东宫任职。陛下登基后,更是谁的面子都不给,连孔家的案子他都有参与。
    朱標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准奏。”
    铁鉉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摺子,展开,大声读了起来。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这一句话,又是吸引了大批的目光。
    铁鉉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其罪行有三。其一,滥用职权,私设公堂,未经三法司会审,擅自刑讯逼供,致多人死於非命。”
    “其二,欺压百官,横行无忌,以侦缉为名,私自用刑,朝中大臣谁敢不服,便罗织罪名,抄家灭族。”
    “其三,草菅人命,在侦办多起案件时,滥捕滥杀,连累无辜,致使百姓惶恐不安。”
    他念完摺子,合上,双手举过头顶。
    “以上三条,请陛下明察,严惩锦衣卫之跋扈,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参蒋瓛?他怎么敢的?难道姓铁就这么硬吗?
    蒋瓛站在武官队列里,脸色有些发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向铁鉉,而是朱標。
    他猛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上的朱標。朱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看他,也不看铁鉉。
    蒋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大殿中的百官也愣住了。他们看著铁鉉,又看看蒋瓛,又看看朱標,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大部分大人的想法都是:这会不会又是陛下的计谋?可铁鉉是陛下的人,他说的话,就是陛下想说的话。难道陛下真要对锦衣卫动手了?
    有人互相交换眼神,微微摇头,大概意思是:別动,再看看。这要是一步踏错,可就被锦衣卫恨上了。锦衣卫的手段,谁不知道?得罪了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御座上的朱標听完后,这才看向蒋瓛,语气十分平淡。
    “蒋瓛,可有此事?”
    下方的蒋瓛张了张嘴,脸色依然惨白。
    他很想解释,想说那些都是办案时的特殊手段,是太祖时期就传下来的规矩,而且是陛下您默许的。
    可他看著朱標那双平静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怎么解释?毕竟这些都是事实。锦衣卫办过的案子,哪一件不是这样?
    但锦衣卫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他现在如何开脱?难道反咬一口,在朝堂上说这都是陛下您让我们干的?那不是死的更快吗?
    他跟著朱標这么多年,太清楚了。朱標虽然看起来比朱元璋仁厚,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他想要你死,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蒋瓛跪了下来,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一句话也不说。
    殿內又安静了片刻。百官的心里开始活络了起来。他们猜测陛下这是真要收拾锦衣卫了?
    铁鉉是陛下的人,这摺子肯定是陛下授意的。那咱们要不要跟?有人已经意动了,不过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他们现在,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东征之后,武將的实力必將大增,那朝中就会彻底失去平衡。陛下很可能是要扶持文官啊。
    这不是瞎猜,这是大势,而且十分合理。
    『陛下现在先拿锦衣卫开刀,接下来就该是那些武將了。』
    想到这一点,他们胆子也大了一些。
    有人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附议!锦衣卫跋扈已久,若不严惩,朝纲何在!”
    有人带头后,其他人也站了出来。
    “臣也附议!蒋瓛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纵容属下胡作非为,罪不可赦!”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陛下,臣也有本要参!”
    一个接一个,文官们站了出来。他们义愤填膺,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蒋瓛当场定罪。这些年的怨气,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蒋瓛,头抵著金砖,听著那些声音,心彻底凉了。
    他觉得自己完了,『想不到我蒋瓛,还是走上了毛驤的老路。当年毛驤替太祖办完案,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现在轮到我了?』
    『难道锦衣卫,真的无用了吗?还是陛下在敲打我?』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没有辩解,更没有求饶。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自己的生死,其实就在陛下一念之间。
    朱標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那些爭先恐后站出来的文官,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铁鉉,此案便交给你主审。务必查清事实,不得有任何差错!”
    铁鉉一拱手,声音斩钉截铁:“臣遵旨!”
    朱標站起身。
    “退朝。”
    太监尖声喊道:“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铁鉉走在最前面,蒋瓛被殿前侍卫从地上架起来,跟在后面。
    文官们走出殿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著。
    “铁鉉这一本,参得真狠。锦衣卫这次怕是完了。”
    “完了才好。这些年锦衣卫横行霸道,多少大臣栽在他们手里。也该还债了。”
    “嘘——小声点!”
    铁鉉走在前头,听著身后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