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潮湿。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当夜梟的意识重新凝聚时,刺骨的寒意正顺著脚踝往上爬。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生锈的铁柵栏,长满青苔的石壁,以及没过膝盖的浑浊污水。
    东南亚的某处水牢……
    这是她记忆的起点,也是她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摆脱的地狱。
    夜梟低下头,发现自己那双握惯了各种致命武器的手,变成了一双骨瘦如柴的小手。
    七岁。
    她回到了被鬼母从街头捡走的那一年。
    水牢深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伴隨著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一道乾瘪、阴冷的轮廓出现在铁柵栏外。
    鬼母。
    没有温馨的救赎,没有哪怕是虚假的关怀。
    那个“养育”了夜梟的恩人,正像看著一堆待宰的牲口一样,冷漠地注视著水牢里挤成一团的十数个孩子。
    “不想饿死,就吃掉你身边最弱的那一个。”
    她干哑的声音,在水牢上空迴荡。
    夜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收养,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养蛊游戏!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亲眼看著那些因为恐惧而哭泣的同伴,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她看著那些原本天真的脸庞,在飢饿和鞭打下扭曲成野兽的模样。
    她能活下来,成为后来的“第一杀手”,全靠自己在这片血肉泥潭里磨礪出的残忍本能。
    恩情?
    笑话!
    如果在街头要饭,即使被人打骂,即使冻死在某个冬夜,也比落在这个恶魔手里好一万倍!
    她对铁柵栏外那个老女人,没有任何感激,只有深入骨髓的仇恨,和那种被刻进基因里的恐惧。
    “残次品,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水牢的场景突然一阵扭曲。
    污水褪去,锈跡斑斑的铁柵栏化作齏粉。
    夜梟发现自己重新恢復了成年人的体態,手里紧紧握著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
    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因为,黑暗中,鬼母的幻象正缓缓走来。
    手里,倒提著那根沾满无数人鲜血的倒刺皮鞭。
    “你生是我製造的工具,死,也是我的鬼!”
    鬼母悽厉的嘲笑声仿佛一把尖锥,狠狠刺入夜梟的耳膜。
    “背叛我?你连握刀的姿势都是我教的,你拿什么反抗我?”
    杀了她!
    杀了这个老疯子!
    夜梟的內心在疯狂地吶喊,喉咙里发出低吼。
    她死死盯著越走越近的鬼母,试图抬起右臂。
    可是,动不了。
    长达十余年的残酷驯化,那些无数次被打断骨头、被灌入毒药的记忆,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生理枷锁。
    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挣破皮肤。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上。
    僵直……
    哪怕她恨不得生啖其肉,但在“教官”的威压下,她那挥出过无数次致命一击的手,此刻连抬起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將她的灵魂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鬼母走到了她的面前,扬起了手里的皮鞭。
    皮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夜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无论这里是现实还是在梦境,她永远都是那个被养在笼子里的可悲畜生。
    就在那条带著倒刺的皮鞭,即將抽碎夜梟脸颊的千钧一髮之际。
    这令人窒息的、充满腐臭与血腥味的地狱里。
    突然,极其突兀地闯入了一股纯粹的气息。
    那是淡淡的松木香,夹杂著不染尘埃的冷冽。
    如同极光撕裂了永夜的苍穹。
    狂暴挥下的皮鞭,停滯在半空中。
    鬼母那张狰狞的脸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了原地。
    夜梟猛地睁开眼。
    在这片骯脏、血腥的绝对黑暗中。
    陆辞穿著那一身完美无瑕的黑色礼服,迈步走来。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也没有展露出什么毁天灭地的能量。
    但他仅仅是走来,那股清冽乾净的气息,就瞬间將这片水牢里的恶臭冲刷得乾乾净净。
    陆辞看著浑身僵硬的夜梟。
    这就是梦境编织构筑出的潜意识幻境。
    捕捉到了这个女人最深层的执念和恐惧。
    要击碎一个人的防线,就是打败她的恐惧。
    但是如何去打败呢?
    亲自替她动手?
    廉价,还只会得到些许感激。
    他要的更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要手把手的教导,留下属於他的印记……
    陆辞没有去看那个定格的鬼母幻象。
    他走到了夜梟的身后。
    夜梟的身体依然在因为惯性的恐惧而战慄,但当陆辞靠近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冷香。
    是他。
    真的是他。
    这股气息,她体验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了。
    陆辞微微俯下身。
    挺拔的身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背后將夜梟彻底包裹。
    他伸出那只带著温热体温的大手,从背后,轻轻地、却又毫无保留地,覆在了夜梟那只握著匕首的冰冷小手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
    一股极致的清明感,蛮横地冲入夜梟的感官。
    什么恐惧,什么多年的驯化,什么深渊里的魔鬼。
    在属於魅魔的绝对压制力面前,统统化为乌有。
    夜梟颤抖的手,奇蹟般地稳住了。
    “刺进去。”
    陆辞的声音,贴著夜梟的耳廓响起。
    没有声嘶力竭的鼓舞,也没有命令。
    只有一种平静到极点、却不容忤逆的蛊惑。
    “告別过去。”
    这四个字,顺著夜梟的耳膜,直接砸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夜梟那双涣散的眼眸里,突然燃起了某种病態的狂热。
    这是在告诉我……
    我可以有新的未来吗?
    我这双沾满鲜血的手,还有资格去拥抱这种乾净的气息吗?
    如果代价是背叛过去的师父。
    如果能永远留在这股冷香里……
    我愿意。
    我什么都愿意!
    在陆辞手掌那股平稳力量的引导下,在魅魔体质那种不讲道理的安抚与包裹中。
    夜梟眼底的懦弱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的未来的无尽渴望。
    她握住匕首。
    借著陆辞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
    没有任何一丝迟疑地,向前挥出!
    “噗嗤!”
    冰冷的刀刃,精准地洞穿了鬼母幻象的心臟。
    “啊——!”
    幻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伴隨著这声惨叫,那张狰狞的老脸开始龟裂,如同破碎的玻璃。
    连同整个血腥的地下水牢,那令人作呕的污水。
    全都在这一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齏粉。
    黑暗被彻底撕裂。
    梦境中,只剩下无尽的、纯粹的白。
    而在那片纯白之中,只有陆辞依然站在她的身后,手掌还保持著覆盖她手背的姿势。
    陆辞鬆开手,声音清冷而空灵。
    “记住这一切。”
    ……
    “滴——滴——滴——”
    有节奏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了令人作呕的血腥。
    医疗室內。
    病床上的夜梟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水牢,没有皮鞭。
    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
    左肩传来隱隱的作痛,但那种让人痛不欲生的毒素撕裂感,已经退去了大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身体还残留著梦境中挥出那一刀的极度亢奋。
    她慢慢转过头。
    医疗室的沙发上。
    陆辞靠在那里,闭著眼睛,呼吸平稳。
    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
    夜梟的视线,黏在陆辞的侧脸上。
    她只记得,是这个男人,教她战胜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