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双腿发软。
    可这一次,她没有慌乱后退。
    她借著陆辞手臂的支撑,慢慢站直了身体。
    两人依旧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清楚看见陆辞眼底的戏謔。
    “不当了……再也不……”
    顾知微声音有些哑。
    没有崩溃大哭。
    也没有声嘶力竭。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反而冷下来的平静。
    咬著牙。
    带著狠。
    陆辞看著她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笑了一声。
    顺从的猎物当然省事。
    但太没意思。
    他更喜欢看猎物在绝境里长出獠牙,再心甘情愿把那份锋利,送到他手里。
    这才叫养成。
    顾知微转过身,走向那张巨大的工作檯。
    她拉开带来的包,从里面翻出一张手稿。
    那是《荆棘之后》的原始设计图。
    她把图纸平铺在桌面上,视线盯著后背那几根复杂的银色交叉束带。
    指尖在上面重重划过,几乎要戳破纸面。
    “这里,我要改掉。”
    顾知微突然开口。
    “为什么?”
    “之前这件衣服的视觉效果,不是已经很惊艷了吗?”
    顾知微抬起头,直视陆辞的眼睛。
    “惊艷,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一件战袍。”
    “但它的內核,还是一件需要別人帮忙,才能穿上的婚纱。”
    她说得越来越清楚,表达著自己的內心。
    昨天沈幼薇试穿《荆棘之后》时,因为后背束带太复杂,需要把陆辞拉进试衣间帮忙。
    那个画面,顾知微记得很清楚。
    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穿上它,需要別人从身后繫紧。”
    “脱下它,也得等別人来解开。”
    顾知微盯著图纸,像是在剖开自己。
    “如果一件战袍,连脱下来的权力都不在自己手里。”
    “那它就不是战袍。”
    “反而是笼子。”
    她绝不要再把自己的生杀大权,交到其他人手里。
    陆辞听懂了她话里的决绝。
    她不只是理解了他之前的那些话。
    她还学会了把“不受制於人”这件事,落到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
    这很好。
    比单纯哭著求他救,要有趣得多。
    “所以,你想让它真正变成一件,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战袍?”
    陆辞声音低缓。
    “是。”
    顾知微重重点头。
    “我不想再等任何人来救我。”
    “也不想再给任何人牵制我的机会。”
    说完,她伸手拿起工作檯上的笔和橡皮。
    手指却还在抖。
    这套最简单的工具,此刻在她手中,却如同一柄利刃……
    接下来这一刀,砍掉的不只是婚纱上的一处设计。
    还是过去那个软弱、自卑、被安排了二十多年的自己。
    也是她和顾家那点早就腐烂的亲情脐带。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陆辞。
    褪去旧壳的过程,註定痛。
    同时,只有靠她自己。
    可她……也想要一个见证者。
    “陆先生……”
    顾知微眼底带著毫不遮掩的依赖。
    “你可以留下来,看著我改吗?”
    陆辞看著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没有拒绝。
    “好。”
    他拉过一张高脚椅,在工作檯边坐下。
    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那股让人莫名安心的松木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像一层看不见的底气。
    托住了顾知微最后那点发颤的勇气。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向设计图。
    图纸上那部分复杂的后背束带,被她直接擦掉。
    第一次修改完成后,手反而不抖了。
    一下接一下。
    她完成的乾脆利落。
    那些原本需要依赖他人才能穿脱的设计,被她一点点刪去,重组,改成由穿著者自己掌控的结构。
    那不再是被人繫紧的婚纱。
    而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战甲。
    隨著顾知微放下工具,她的肩膀终於慢慢鬆了下来。
    修改完这件战袍,她心底最后那点对“反抗”的恐惧,也像被一同刪去了。
    她直起身,重新拿起软尺。
    这一次,她转身走向陆辞时,步伐里没有了之前的纠结、自卑和试探。
    只有一种纯粹的坚定。
    “陆先生。”
    顾知微走到他面前,眼神清亮。
    “刚才的尺寸,还差最后两项没有量完。”
    陆辞自然地张开双臂。
    像纵容。
    也像恩赐。
    顾知微再次靠近他。
    依旧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依旧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依旧是那股能让她理智摇摇欲坠的冷香。
    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抖。
    她把软尺绕过陆辞的后背。
    动作专业。
    克制。
    却又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虔诚。
    很快,尺寸核对完毕。
    顾知微收起软尺,回到工作檯前。
    她没有立刻整理修改后的婚纱稿件。
    而是重新抽出一张纸。
    开始为陆辞画衬衫和外套的草图。
    她要给自己做一件復仇的战袍。
    也要为这个男人,做一件独一无二的战甲。
    这不只是工作。
    也不只是回报。
    对顾知微来说,她要用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才华,用她摸过无数遍的面料,贴合这个男人的每一寸轮廓。
    铅笔不断游走。
    线条从凌乱到清晰。
    肩线、腰线、袖口、衣摆。
    每一处都克制,却锋利。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一套极具压迫感和高级感的男士正装,跃然纸上。
    顾知微放下铅笔。
    她转过身,看向仍陪伴著她的陆辞。
    眼底藏著期待。
    心臟跳得很快。
    “陆先生。”
    顾知微顿了顿,直接跳过那个让她噁心的词。
    “下个月的那天……”
    “你会穿上我亲手做的这件衣服,来现场吗?”
    工作室里,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陆辞的眼眸里,倒映著她满含期待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带来天然的压迫感。
    却不让人害怕。
    “会。”
    “不过,別做得太难看。”
    “我挑衣服的眼光,很苛刻。”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是海誓山盟。
    可落在顾知微耳朵里,却比任何誓言都有力量。
    像一颗定海神针,直接钉进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答应了。
    他愿意穿著她做的衣服……
    顾知微愣了几秒。
    隨后,眼底的水光一点点散去。
    一抹真正属於她自己的笑容,在这个死气沉沉了的女孩脸上,慢慢绽开。
    明媚。
    也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