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昨夜落了一地的银线裙摆,此刻已经重新穿回顾知微身上。
    她坐在镜子前,自己拿起眉笔,把原本温婉的眉尾,一点点拉长,挑起。
    最后一笔落下。
    镜子里那个任人摆布的新娘,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个眼神乾净,又锋利的女人。
    陆辞单手撑著下巴,安静看著她。
    他在等。
    等这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自己把牙齿磨利。
    顾知微站起身,低头看向身前那一排暗扣。
    这一次,没有母亲在耳边念叨。
    也没有外人伸手替她安排。
    她抬起手。
    “啪嗒。”
    第一颗暗扣,被她自己扣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一个动作都很稳。
    稳得不像是去参加婚礼,更像是临上战场前,亲手扣紧鎧甲。
    直到最后一颗暗扣扣好,《荆棘之后》彻底贴合她的身体。
    没有沉重的拖尾。
    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束腰。
    银线勾出的荆棘纹路贴著她的腰线和肩背,把她衬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冷刃。
    陆辞看著她,声音在安静室內响起。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知微转过身,对上他那双眼睛。
    “我已经选过了。”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今天,我只是去让他们知道。”
    陆辞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他从不吝嗇给主动走向自己的猎物一点认可。
    尤其是这种,亲手敲碎外壳,自己走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置物架旁,拿起那层薄如蝉翼的白纱。
    然后朝顾知微走去。
    距离拉近。
    那股冷香压了过来。
    顾知微呼吸一顿。
    哪怕她刚刚才在心里筑好了防线,可陆辞靠近的一瞬间,身体还是比理智更快反应。
    膝盖有些发软。
    心臟一下下撞著胸口。
    陆辞停在她面前,双手捏著头纱两端,微微俯身。
    阴影落下来,將她整个人罩住。
    头纱从半空落下,轻轻覆住她的脸。
    陆辞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又从侧颈边掠过。
    只是一个简单动作。
    却比任何强势宣告都更有侵略感。
    像是在给即將出征的骑士授勋。
    也像是在给已经打上標籤的猎物,戴上最后的项圈。
    “那就去吧。”
    陆辞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
    顾知微隔著薄纱看著他,眼眶微微发热。
    但她忍住了。
    “砰砰砰!”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正门,被人用力拍响。
    紧接著,顾母透著狂喜的声音传了进来。
    “知微!快点出来,婚车到了!”
    “別磨蹭误了吉时!”
    顾知微没有慌。
    她站在衣帽间门后,听著外面的动静。
    除了顾母尖锐的嗓门,还有一道刻意压低、显得很有涵养的男声。
    “妈,让知微慢慢来,不急。”
    是段子孙。
    她隔著一扇门,听著外面的催促。
    而陆辞,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
    只要外面的人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这个男人。
    这种偷天换日的隱秘刺激,让顾知微浑身血液都快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回过头,最后一次仰脸看向陆辞。
    “我现在这样出去,可以吗?”
    她声音很低。
    像是在索取最后一点力量。
    陆辞看著她,神色没有波动,只是纠正了她的话。
    “你问错了。”
    “不是可不可以。”
    “是你想不想。”
    魅魔的引导,总是直接戳进人心里。
    他从不替女人做决定。
    他只会把她们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和不甘挖出来。
    然后让她们自己去抢。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
    隔著头纱,她的眼神彻底沉下来,冷硬如铁。
    “我想出去。”
    “不是去嫁给他。”
    “是去结束这一切。”
    陆辞微微頷首,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如你所愿。”
    ……
    “咔噠。”
    工作室內部隔间的门被拉开。
    顾知微走了出来,顺手將门带上。
    陆辞的气息和身影,被彻底隔在阴影里。
    顾母一见她出来,眼睛立刻亮了。
    没有挣扎。
    没有眼泪。
    头纱戴得端端正正。
    婚纱虽然不是传统蓬蓬裙,可银线刺绣极其精致,一看就精心设计。
    顾母越看越满意,差点把高兴写在脸上。
    “这才像个新娘子嘛!”
    她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软硬兼施,总算见了效果。
    甚至早上姑娘都不需要人帮忙补妆,自己就画了……
    段子孙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束昂贵的手捧花。
    他看著走出来的顾知微,嘴角那抹温和笑意,却意外的僵了一瞬间。
    太平静了……
    以前的顾知微,要么低著头唯唯诺诺,要么被逼急了眼眶通红。
    可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物件?
    没有认命的死气。
    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段子孙直觉不对。
    但今天是他收网的日子。
    只要顾知微走完了流程,让他获取到自愿献上的处子之血……
    到时候,她再清醒又能怎么样?
    “知微,我来接你。”
    段子孙压下眼底的阴沉,温声开口。
    同时,他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扶她的胳膊。
    顾知微脚步没停。
    却面对著他伸出的手,忽然侧身,用一个很小的幅度,避开了他的手。
    “我自己走。”
    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甚至连那束手捧花都没看一眼。
    她径直朝大门走去。
    段子孙的手落了空。
    空气像被抽了一下。
    就在顾知微从他身边擦过的瞬间,段子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任何常规香水。
    更像是某种天然气息?
    什么味道?
    他好像……闻到过。
    在哪?
    段子孙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但看著顾知微决绝走向婚车的背影,他又不得不压下思绪。
    “知微就是害羞。”
    顾母的声音隨之而来,赶紧在旁边赔笑打圆场。
    “女孩子出嫁前都这样!”
    段子孙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很快又恢復那副虚偽的温和。
    “没事,我理解。”
    ……
    陆辞回到傅家,刚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节奏极快的“噠噠”声。
    沈幼薇穿著睡衣,坐在沙发上。
    一只脚无意识地飞快抖著。
    整张脸都写著——
    老娘现在很不爽。
    苏柚乖巧地坐在茶几旁,正在剥橘子。
    听到开门声,沈幼薇抖腿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猛地转过头,打量著陆辞。
    “哟,还知道回来啊?”
    沈幼薇从沙发上弹起来,踩著拖鞋走过去。
    语气酸得能拧出柠檬汁。
    “今天可是人家那个设计师结婚的正日子!”
    “你不会忘了吧?!”
    陆辞走到岛台前,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解释没用。
    顺著她的话逗,才有意思。
    “你很关心她?”
    陆辞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沈幼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谁关心她了?!”
    她音量拔高,理直气壮地狡辩。
    “我……我是怕你找的那个御用设计师就这样没了!”
    “我的衣服还没做完呢,白耽误我量了半天尺寸!”
    苏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码进小盘子里。
    然后仰起脸,用最软糯的语气,插了最准的一刀。
    “可是薇薇姐,你从早上起来,已经给酒店打了好几次电话,確定婚礼时间了呀。”
    苏柚眨了眨无辜的眼睛。
    “你明明一直在问婚礼什么时候开始。”
    “苏……柚!”
    沈幼薇脸颊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地瞪她。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柚低头,乖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但那双眼睛弯弯的。
    明显一点都不怕。
    沈幼薇確实在关注。
    她嘴上刻薄,心里也有点酸酸的。
    可实际上,她比谁都见不得有人被別人欺负。
    更何况顾知微,並没有犯什么错。
    做事认真,有自己的理念和风格……
    现在也可以算作是自己人了。
    那这就更不行了。
    这应该算是护短。
    不是关心!
    对,就是这样。
    陆辞看著沈幼薇那副嘴硬到快把自己说服的样子,隨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沈幼薇刚刚还张牙舞爪的气焰,像被按了暂停键。
    直接哑火。
    只剩下一声很轻的哼。
    她嘴上不服,身体却老实得不行,任由陆辞把她头髮揉乱。
    “既然你这么关心。”
    “那我,就作为老板。”
    “勉强去捧个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