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脑海中盘旋了无数次的词汇,在这一刻,被那张皱巴巴的画纸,撕得粉碎。
    那层盖尸的白布仿佛被无形的手掀开,那个砂忍坚毅而陌生的面孔,与画上那个被女儿牵著手、笑得一脸幸福的男人,轰然重叠。
    剩下的,不再是什么砂隱忍者。
    那是一个……被女儿,画在纸上,等待著回家的……爸爸。
    “嗡——”
    带土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画纸仿佛陡然重若山岳,让他指尖发麻,不住地颤抖。
    这一刻,他想到的不是火影,不是村子,甚至不是琳。
    他只想到了在木叶那棵老槐树下,日復一日踮著脚尖,等待他回家的家人。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自己……那他们……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与悲伤,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將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如此残酷地认识到——
    那些被他用豪火球烧成焦炭的,被卡卡西用短刀刺穿心臟的,被水门老师用螺旋丸碾碎的敌人,每一个,都和他自己,和卡卡西,和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一模一样。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家人,有朋友,有在远方点著一盏灯,等待他们归家的人。
    大部分人的命运是隨波逐流的.......或许火影大人就是站在这种角度才....
    “嘛,笨蛋,发什么呆。”
    一个清冷中带著点懒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卡卡西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带土手里那张要命的画,又看了一眼带土那副丟了魂的样子,面罩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多问。
    只是不由分说地从带土手中接过了担架的另一头,那重量让他的肩膀微微一沉。
    “走吧,还有很多……需要我们去做。”。”
    带土的眼眶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將那张画纸小心翼翼地、无比郑重地重新叠好,塞回了那个砂忍冰冷的怀中。
    “……嗯。”
    他用几乎被喉咙哽住的声音,嘶哑地应道。
    ……
    另一边,晓小队的三人负责用纸张製作追悼会用的白花。
    小南的手指灵巧翻飞,一张张洁白的纸片在她手中迅速舒展、绽放,化作一朵朵素雅静默的花。她的动作安静而专注,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来安抚战场上无数不愿离去的灵魂。
    弥彦笨拙地学著摺叠,却总是不成形状。他索性放弃,呆呆地看著不远处那不可思议的场景,低声对长门说道:
    “长门,你看……”
    他看著那些木叶忍者,將一个个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护额,用清水细细擦拭乾净,再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慰灵碑下。
    木叶的树叶,云隱的云朵,岩隱的岩石,雨隱的雨滴。
    曾经象徵著仇恨与对立的徽记,此刻,在死亡的绝对平等面前,沉默地並排躺在一起,达成了一种荒谬而又神圣的和解。
    “不是用武力去征服,不是用胜利去羞辱……”
    弥彦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而是尊重每一个生命,哪怕他是敌人。火影大人……他正在教给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桥樑。”
    小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弥彦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般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长门。
    她轻声说:“是啊,这比任何英雄故事,都要更加……伟大。”
    长门没有说话。
    他那双总是很安静的轮迴眼中,映著小南手中那朵纯洁的白花。
    他默默地、缓缓地將自己折好的那朵,与小南的放在了一起。
    然后,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双手合十。
    “愿逝者安息。”
    “愿世界……再无战爭。”
    ……
    峡谷中燃起篝火,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那座垒起的高大慰灵碑已经完成了一半,在火光下投下沉默的巨影。
    石碑表面已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倒映著跳动的火焰。
    叮,叮,叮……
    清脆而又压抑的刻凿声,在寂静的夜里,成了唯一的旋律。
    木叶的忍者,用苦无。
    云隱的忍者,在长久的犹豫之后,也拿出了自己的兵刃。
    他们並排站在一起,沉默地,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刻进冰冷的石头里。
    四代目雷影艾,独自一人,走到了慰灵碑前。
    他看著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名字。
    【旗木川】
    【夜月杉】
    【宇智波游】
    【森本龙也】
    ……
    生前是殊死搏斗的仇敌,死后,却成了冰冷石碑上,相隔不过一指的邻居。
    四代目雷影抬起那只足以轰碎山岩的巨手,动作却前所未有的缓慢。
    粗糙的指腹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重重地、一寸寸地,抚过那个属於云隱忍者的名字——【夜月杉】。
    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后辈,出发前还拍著胸脯向他保证,一定会让岩隱和砂隱那帮杂碎知道云隱的厉害。
    而现在,他成了一行冰冷的刻痕。
    在他的名字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砂隱忍者的名字。
    是这傢伙杀了他吗?
    还是说,他被杉杀死了?
    仇恨的链条,在这里变得如此具体,又如此滑稽可笑。
    艾的心中,那座由愤怒和仇恨铸就的坚冰,正在咔咔作响,一寸寸地崩裂。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大哥。”
    是奇拉比。
    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说唱,只是並排站在艾的身边,一同注视著这座石碑。
    “哟,大哥哟,心情很糟糕,我知道……”
    奇拉比试图用他习惯的方式开口,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乾涩的沉默。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嘆息的、低沉的声音开口。
    “大哥……或许……”
    “……这就是土代前辈所说的,真正的影的器量吧。”
    艾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那只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身侧紧紧地攥著。
    然后,在奇拉比的注视下。
    那只拳头,一寸一寸地……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