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1996年的春节。
    周知微从粤州坐大巴回来,一路顛簸,在村口停下,她拖著行李箱走下来。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有人抬起头,眯著眼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
    “小微?”
    “三叔公。”
    “哎呀!小微回来啦!”
    三叔公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站起来,拍著大腿,
    “德茂家的金凤凰飞回来啦!”
    这一嗓子,整个村都知道了。
    “小微?哪个小微?”
    “就是德茂家那个丫头,去米国留学的那个!”
    “哎呀,变样了!白了!瘦了!高了!洋气了!”
    “可不是嘛,这大衣,米国买的吧?”
    周知微一到家,就被一堆亲戚给围上来了。
    还好早有准备,开始给小孩们发红包,每个红包里装著一百块。
    一百块,在1996年的农村,够过年从头到脚换一身新衣裳。
    孩子们排著队:
    “微姐新年好!”
    “微姨新年好!”
    “微姑新年好!”
    “微奶奶新年好!”
    农村辈分乱,喊什么的都有。
    最小的那个刚会走路,被妈妈抱著,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小微新年好”。
    旁边的三婶笑著骂:
    “你辈分大也不能乱叫!”
    周知微笑了,往这个姑奶奶的怀里塞了一个红包。
    除了给小孩发红包,也给村民发利是。
    当初8.10事件,是整个村子一起支持,出钱出力。
    没有那些身份证,没有那些排队的人,没有那些信任她的乡亲,她就不能顺利的完成老板的任务。
    她一个一个发过去。
    不是扔桌上,是双手递,微微弯腰:
    “叔公,谢谢您当年把身份证借给我。”
    “婶子,谢谢您当年替我排队。”
    “三叔,谢谢您凑的那两千块。”
    每发一个,就说一句谢谢,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大家领了利是,都感慨。
    “小微这孩子,会做人。”
    “当初咱们那样说她,她也不记仇。”
    “就是。那时候在村里说荔枝要涨到两百八,谁信?都说她脑子坏了。”
    “现在看看,人家是真有本事。”
    “德茂家那个穷窝窝,真的飞出一只金凤凰了。”
    “可不是嘛。当年她老师还在说,这丫头连高中都考不上,猪脑子。气的她直接輟学。”
    “结果呢?人家不是不读书,是直接去斯坦福了!”
    “你们知道斯坦福是什么吗?米国的大学!比清华北大还厉害!”
    晚宴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农村人过年,最热闹的就是这顿饭。
    几张圆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碗筷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花色不一,但洗得乾乾净净。
    灶台搭在祠堂门口,铁锅比脸盆还大,火苗舔著锅底,热气蒸腾。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周知微身上。
    一堆自詡有见识的亲戚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
    “小微,你留学完就回来吧。”
    说话的是一位在镇上当干部的堂叔。
    他穿著中山装,口袋里插著两支笔,一支红一支黑。
    “明年港岛就要回归了,粤州是最早受益的地区。报纸上都说了,回归之后,港岛的资金、技术、人才都会往粤州流。你学的是计算机,回来肯定有用武之地。我跟你说,镇政府现在都在搞信息化,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你要是回来,我帮你推荐推荐。”
    话音刚落,对面的姑父就接上了。
    “留在米利坚多好!”
    姑父做点小生意,走南闯北,自认为见过世面。
    “多少人求一张绿卡求不来。我听说,米国那边工资高,工作待遇好,什么什么都好。《意林》上都是这么说的。一个月工资够买一辆车,房子带花园,空气都是甜的。你在那边找个老外嫁了,拿绿卡,生混血儿,多好!”
    堂叔不服气,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是以前!现在国內发展多快?你没看电视?沪上浦东,以前是农田,现在高楼都起来了。你不要老是崇洋媚外,自己的根在这里,叶落归根,懂不懂?”
    姑父哼了一声,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去。
    “崇洋媚外?这叫崇洋媚外?人家发达,我们学习,有什么错?你那个镇政府信息化,用的电脑不都是米国造的?你有本事別用啊!”
    “你——”
    “行了行了。”
    旁边的大伯把他们拉开,端起酒杯打圆场:
    “小微自己有主意,你们爭什么?”
    周知微端著茶杯,努力憋著笑。
    因为她的老板正叉著腰,飘在她身后,指著那群人,一脸不屑: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过完年,周知微就去了港岛。
    正月里的港岛,年味比內地还浓。
    街上到处是舞狮的队伍,锣鼓声震天响,铜锣、大鼓、鑔,敲得人耳朵嗡嗡的。狮子在梅花桩上跳来跳去,下面的人举著竹竿,竿头上掛著生菜和红包。
    周知微先去方美玲家里拜年。
    浅水湾那栋白色洋房,门口贴著春联,院子里摆著金桔树,树上掛满了红包。
    方美玲穿著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领口別著一枚翡翠胸针,头髮盘起来,雍容华贵。
    她看见周知微,笑了:
    “小微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周知微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徐凯瑶和徐瑜。
    徐凯瑶九岁了,穿著一件粉色的公主裙,接过红包,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妈新年好”。
    徐瑜六岁,穿著一套小西装,领口还別著领结,奶声奶气地跟著喊“小妈新年好”。
    周知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方美玲看著那片虚空,笑了笑:
    “修锅的,新年好。”
    徐凯瑶和徐瑜也对著那片虚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豆,新年好。”
    徐云舟飘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在意识里对周知微说:
    “那啥,替我也包一份红包。怪不好意思的。”
    周知微忍住笑,从包里又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徐凯瑶和徐瑜:
    “这是你们老豆给的。”
    两个小孩接过红包,又对著虚空鞠了一躬。
    “谢谢老豆!”
    下午,周知微去了张徽絳家里。
    周知微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张徽絳从书房里出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袍:
    “小微来了。坐,坐。”
    她看了一眼周知微身后的那片虚空,眼神变了。
    不是看客人的眼神,是看老朋友的眼神。
    “你来了。”
    徐云舟在她面前飘著。
    他看著她,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的老人。
    他想起很多年后,在云山县的老宅里,她也是这样——穿著棉袍,头髮花白,站在门口,说“徐夫子,你来了”。
    然后还吐槽自己做的饭越来越难吃。
    哼,今天让你见识一下。
    “来,小微,让我上你一下。”
    周知微愣了一下,然后鬆开身体。
    徐知微上线。
    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张徽絳面前。
    目光变了,不再是小辈看长辈的恭敬,而是老友重逢的隨意:
    “我来了。”
    张徽絳看著她。
    不是看周知微,是看那个藏在周知微身体里的人:
    “我知道你会来。”
    徐知微在她对面坐下:
    “我迟早总要来的。”
    张徽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做什么?”
    “给你做饭。”
    “为什么要做饭?”
    “因为人都是要吃饭的。哪怕是文豪剑客,也都是要吃饭的。对么?”
    周知微在意识里瞪大了眼睛:
    “老板,你们好酷!好古龙!”
    徐云舟没理她,他在跟张徽絳说话:
    “你瘦了。”
    “老了,胃口不好。”
    “多吃点,吃不动也要吃。”
    “你管我?”
    好吧,这老baby还傲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