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周知微成为平菇ceo后,徐云舟知道,分別的时候也快到了。
    他有点惆悵。
    下次再见,那真是对方四十九岁了。
    从92年到千禧年,他陪了她八年。
    从少女到女王,从一无所有到站在世界之巔。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她最辉煌的样子。
    八年,够长了。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旧金山的天空蓝得像洗过,没有一丝云。
    周知微坐在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手里捏著半个三明治。
    她一边啃一边刷新闻,嘴角还沾著麵包屑。
    纳斯达克指数突破了5000点,创下歷史新高。
    而杨寧静的云虎,市值也突破千亿美元。
    她笑了,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老板,你快看。”
    她含糊不清地说,
    “纳斯达克突破5000点了!”
    “云虎突破千亿市值了!”
    徐云舟飘在窗边。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城市,没有回答。
    周知微又刷了几条新闻,没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
    “老板?”
    “嗯。”
    徐云舟收回目光,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淡淡的,像快要消失。
    “微微。”
    “嗯?”
    “我交给你的事情,你都记住了么?”
    周知微愣了一下。
    她放下三明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记住啦。”
    她的语气很轻鬆,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基因资料,2025年给你。”
    “佛逝国那件事,提前联繫你的那些力量。”
    “还有——”
    她想了想。
    “还有什么来著?”
    “没了。”
    徐云舟笑了,
    “就这两件。”
    “哦对对对,就这两件。”
    她点点头,又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你放心,我记性很好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忘过事?”
    徐云舟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咀嚼时鼓起的腮帮子,看著她嘴角那点麵包屑。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会在心里记很久。
    很久很久。
    “老板,你快看。”
    周知微又把屏幕转过来,指著上面的数字:
    “纳斯达克突破5000点了!云虎突破千亿!你猜贝右斯的云马逊多少?”
    她不等他回答,自己先说了,
    “三百亿!三百亿美金!”
    “一个卖书的网站,三百亿!”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徐云舟沉默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城市,看著远处那些高楼。
    那些高楼里,有无数人在敲键盘,在打电话,在开香檳。
    他们在庆祝。
    庆祝纳斯达克突破5000点。
    庆祝自己的股票又涨了。
    庆祝自己成为了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亿万富翁。
    他们不知道,盛宴要结束了。
    一切都要还了,甚至要拿命去还。
    “微微。”
    “嗯?”
    “在最巔峰的时候,往往也是泡沫要被戳破的时候。”
    周知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把能清仓的都清仓吧。”
    徐云舟的声音很平静。
    “留下现金,到了明年有很多优质资產等著你去捡。”
    周知微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说——”
    “网际网路会崩盘。”
    徐云舟看著她的眼睛,说出一组冰冷的数字:
    “纳斯达克將下跌78%。”
    “很多现在红极一时的明星公司,都將不復存在。”
    “云虎、云马逊也会跌去99%。”
    “就算平菇这样以硬体为主的公司,也会受到极大影响。”
    “从百亿跌回三十亿。”
    周知微的嘴微微张开。
    跌幅99%。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腰斩都无法形容。
    这简直是斩得只剩脚指头。
    “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纳斯达克5000点,云虎千亿市值——”
    “所有人都说这是新时代的开始。”
    “所有人都说网际网路会永远涨下去。”
    “所有人都说这次不一样。”
    徐云舟摇了摇头:
    “每次崩盘前,所有人都这么说。”
    “1929年,1987年,都一样。”
    “这次也不会例外。”
    周知微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动数字。
    5000点。
    千亿市值。
    歷史新高。
    每一个数字都在发光,都在唱歌,都在跳舞。
    但她忽然觉得,这些光,这些歌,这些舞——
    是假的。
    “好。”
    “我会清仓。”
    “会在崩盘前,把能卖的都卖了。”
    “会在別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別人贪婪的时候恐惧。”
    她顿了顿,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徐云舟笑了:
    “你学得很快。”
    “那是。”
    周知微也笑了:
    “我有全世界最牛逼的老板,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阳光还是很亮。
    海鸥从远处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著头看她。
    徐云舟看著那只海鸥,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微微。”
    “嗯。”
    “对不起。”
    周知微怔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我该走了,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不过,记得我留给你的资料,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徐云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接下来,还请你好好保重。”
    周知微的手停在半空中:
    “走?”
    她转过头,看著窗边。
    徐云舟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但那个轮廓,在变淡。
    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顏色一点点褪去,线条一点点模糊。
    “老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板,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徐云舟摇了摇头。
    “微微,別怕。”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在另外的世界里,我也会一直关注你。”
    “为你的成就而自豪。”
    “加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知微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伸出手,去抓那片正在消失的光。
    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老板!”
    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
    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迴荡。
    没有人回答。
    窗边空了。
    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照在她伸出的手上。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阳光。
    看了很久,然后她跪了下来。
    肩膀剧烈地抖著。
    没有声音。
    她在无声地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
    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从十六岁跟著他。
    从粤州到港岛,从港岛到旧金山。
    从糖水铺到斯坦福,从斯坦福到平菇。
    虽然她知道他们早晚要分开,但是这接近十年的陪伴,让她本能的不去想这件事。
    但是,原来不是不去想,就不会发生。
    她以为他会一直在
    永远在她身边飘著,永远在她意识里说话,永远是她一个人的。
    现在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