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没有犹豫。
    她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了黄雨沾的號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直接开口:
    “黄生,我有个朋友写了个剧本,想请您帮忙递一下给许观文先生,方便么?”
    黄雨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明天让人送过来,我下午去见阿杰,顺手递过去。”
    方美玲道了谢,放下电话。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张徽絳家客厅里抄《射鵰》,电话响了。
    张徽絳接起来听了几句,朝她招了招手:
    “黄生找你。”
    方美玲放下笔走过去。
    黄雨沾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著一贯的爽朗:
    “小美,搞定了。许观文那边我让阿杰递过去了,他昨晚看完,今早打电话给我,说想见你。”
    方美玲握著话筒愣了一下:
    “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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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见你。他说想当面聊聊这个本子。”
    黄雨沾顿了顿,
    “明天下午三点,嘉禾二楼,我陪你过去。”
    第二天下午,方美玲换了一件素色的旗袍,跟著黄雨沾去了九龙塘的嘉禾总部。
    嘉禾那栋楼不高,外墙是米黄色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个个都像电影里的。
    有人扛著器材,有人夹著剧本,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爭论什么镜头。
    黄雨沾带著她穿过一楼大厅,没去邹文怀那层,拐去了片场区后面的附楼。
    “许生在这里有间办公室,许氏影业的,但製作跟嘉禾绑在一起,所以就在嘉禾的地头上。”
    黄雨沾边走边解释。
    方美玲点点头,目光却忽然被迎面跑来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著一件白色背心,满头大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拎著一个头盔。
    他看到黄雨沾,脚步慢下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黄生来了!有空喝酒去啊!这位小姑娘是?”
    黄雨沾笑了:
    “龙仔,你落伍了。这位就是近日名动香江的方美玲女士,跑马地连中四元那位。”
    徐云舟在方美玲的意识里轻轻说了一句:
    “前天看的《醉拳》里那个主角,房事龙。”
    方美玲愣了一下。
    她前天在录像带里看他演的电影,他在银幕上飞檐走壁、嬉皮笑脸,没想到在现实里是这样一个阳光大男孩。
    房事龙连忙抱了抱拳:
    “方小姐,久仰大名!改日有空一定向你请教马经!”
    他指了指旁边的摄影棚,
    “我先忙了,那边还在等我。”
    方美玲点了点头:
    “龙哥好,您忙。”
    房事龙转身跑了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
    方美玲正要继续往前走,旁边的摄影棚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卡!再来一次!”
    方美玲停住脚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能去看一眼么?”
    黄雨沾点点头,带著她转进旁边的摄影棚。
    棚门一推开,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个搭出来的清末街景,青砖灰瓦的墙面,石板路面,几盏大灯把整个棚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站在监视器后面,挺著肚子,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喇叭,正是洪金宝。
    他身边站著几个年轻人,元彪、林正英,还有几个武行打扮的人,正在比划一套动作。
    方美玲站在棚口,看著眼前的一切。
    灯光、布景、摄影机轨道、吊在半空中的威亚、地上散落的道具兵器、角落里堆著的盒饭箱子。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灯光师在调灯位,道具师在检查一把刀的把柄,场记在板子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每一件东西都是陌生。
    原来,电影是这样拍出来的。
    徐云舟飘在她旁边,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觉得很有意思,这是第三次见到房事龙了,对方一次比一次年轻。
    看了几分钟,黄雨沾说:
    “走吧,许生在等。”
    许观文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墙上掛著一幅毛笔字,写著“冷麵”两个字。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黄雨沾进来,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方美玲身上,停了两秒。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简短,但没有敷衍的意思。
    方美玲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许观文也没有急著说话。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开口:
    “那个本子我看了。”
    方美玲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结构很好,笑点也准,结尾那句『要加服务费』我很喜欢。”
    许观文当然喜欢这个本子,他的许氏喜剧74-78四连爆后,一直想著微转型,最后就是靠著这部《摩登保鏢》第一次拿下金马影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剧本封面的署名上,
    “不过我想问一下——你署名这个修锅匠,是你的艺名么?”
    方美玲摇摇头:
    “不是,那是我一个朋友写的。他不愿意拋头露面,交给我来打理。”
    许观文眨了眨眼睛,没有追问。
    他心里大概觉得这只是个託辞。
    毕竟剧本上的字跡娟秀,分明出自少女之手。
    但他没有点破,在电影圈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自己的作品推到台前,有些人是不敢,有些人是不想,有些人是身后还站著別的人。
    他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本子好不好。
    “这个本子,如果拿去给新艺城,你知道能卖多少钱吗?”
    “知道,但新艺城拍不出许生的味道。”
    许观文听到这句话,他把剧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片刻之后,他开口:
    “好。这个本子我收了。五万块,买断。”
    方美玲摇了摇头:
    “我朋友说,这个本子可以送给许生。不过,他希望我能进你的公司学习,將来他要我自己拍他写出来的剧本。”
    许观文有些意外。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穿著素色旗袍的姑娘。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更像是一个前辈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后辈时,那种带著点欣赏的好奇。
    “剧本我照买。你来我公司当导演助理,一个月一千块。明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报到。”
    方美玲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许生。”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方美玲手里多了那张入职合同。
    她低头看著那行字:“导演助理”,心里比之前在跑马地贏五十万的时候还要踏实。
    因为那些钱是靠修锅的赚的,而这份工作是她实实在在在港岛有了一个位置。
    当晚,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藏青色封皮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1980年1月10日,入职许氏兄弟公司,导演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