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捡到风堇之后,她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了。
    那种感觉,大概和看到第五车蜜汁烤肉时的感觉差不多。
    最开始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风堇跪在她面前念完骑士誓词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挺开心的。
    可当天晚上她就梦到一张巨大的圆桌。
    桌子周围坐著十二个模糊的身影。
    每一个身影的盔甲都不同,每一副盔甲上的徽记都闪著光。
    十二个座位只坐了一个,剩下十一个空著。
    整整齐齐地空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二天醒来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吃饭都不香了。
    那十一个空位就这么赖在她脑子里不走。
    每次她坐在王座上处理公文的时候。
    余光瞥见身侧那道空荡荡的长廊。
    就觉得那长廊在无声地控诉她。
    十二个骑士才一个,你好意思坐著这王座?
    “我不好意思。”
    棲星蹲在冥海边上的礁石上,对著一片死海自言自语。
    但她之所以出现在冥海,倒也不全是因为收集癖发作。
    而是卡美洛正是扩张关键期,艾尔登城邦的文书刚递过来。
    城墙的扩建工程才开了一个月,各地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这些事情都需要人盯著。
    她天天除了批条,就是批条,都快批死了。
    所以打算跑路,而且在这次出门之前,她做了一件特別了不起的事。
    她把路克和风堇叫到大殿。
    一脸郑重地站在王座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金髮梳得整整齐齐,王冠也扶正了。
    眼睛里闪著“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光。
    路克立刻正襟危立,风堇也绷直了背。
    连小伊卡都趴在桌角把翅膀收好。
    然后她说:“从今天起,路克担任摄政,风堇担任执政官。”
    “我不在的时候,你俩说了算。”
    路克的第一反应是“王你说什么”。
    风堇的第一反应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著合不上。
    小伊卡的第一反应是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觉得这事和它没关係。
    但棲星根本没有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她把一叠早就写好的委任状拍在桌上。
    每一条职权划分都写得清清楚楚。
    路克管財政、后勤、城建、外交文书。
    风堇管军备、训练、治安、巡防。
    两人各司其职,遇到重大决策须共同署名。
    如意见不统一,去问小伊卡。
    小伊卡叫一声表示同意,叫两声表示不同意。
    不叫表示“你俩再吵一会儿”。
    “王,这个决策机制是不是太草率了。”路克说。
    “哪里草率了,小伊卡可是卡美洛战略级武器。”
    “它的判断力比你们想像的高多了。”棲星理直气壮。
    风堇张了张嘴想说“我才当了没几天骑士”。
    但看著棲星那双眼眸里不容置疑的光。
    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跪在王面前,王说
    “你的饭我管了”。
    现在她说“我的国你管一下”。
    从逻辑上讲,好像没什么不对。
    不,从逻辑上讲,问题大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在棲星面前放弃思考。
    “王。”路克深吸一口气,脸上沉稳管家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细缝。
    “你把一个国家交给一个管后勤的和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骑士。”
    “自己出去——我能问一句,你去干什么吗?”
    棲星神秘地笑了笑。
    那笑容路克太熟了,当初在对著风堇念命运长河的时候。
    就是这个笑容。
    “我啊,”她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天知地知的秘密。
    “去找我家老二。”
    路克沉默了。
    风堇也沉默了。
    小伊卡把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
    黑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深蓝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
    路克和风堇站在大殿中央,手里各捏著一张委任状。
    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汹涌的无力。
    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习惯了。
    然后她的声音从长廊尽头飘回来,中气十足:
    “好好干!回来给你们带特產!”
    而此刻,这位把国家丟给管家的骑士王正蹲在冥海边上。
    面对一片死寂的黑海,特產还遥遥无期。
    她之所以直奔冥海,说到底是打听到了一桩绕不开的旧事。
    悬锋王朝的老王欧利庞,年老昏聵。
    听信了所谓“王嗣將带来灭国之祸”的预言。
    將自己子嗣掷入冥海献祭。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几年之后,冥海沿岸的渔村里开始流传起一个诡异的传说。
    海中有一个海王,面目凶恶,红顏青唇。
    终日与冥海之兽搏斗,渴饮鲜血,生啖骨肉。
    有落难的渔民被他救起,也有逃兵说被他猎杀。
    有人说他是海中的恶鬼,有人说他是溺死婴孩的怨灵作祟。
    也有人说他是真正的神明后裔。
    被冥海本身选中,赋予了他不死不灭的肉身。
    棲星蹲在礁石上,把这个传说在脑子里嚼了一遍。
    越嚼越觉得自己来对了。
    “面目凶恶、红顏青唇、以冥海之水沐浴。”
    “与凶兽肉搏、再生一万次,撕裂巨妖,鲜血染红千里海面。”
    “这不就是万敌吗!”
    她一拍大腿,站起来的动作太猛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
    赶紧用圣剑撑了一下。
    如果这个海王真的是万敌在这个世界的映射。
    或者类似的存在——那他还犹豫什么?
    这必须是她的第二个圆桌骑士!
    “我的第二个骑士!我来啦!”
    她衝著冥海大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没有弥散。
    反而像是被那片黏稠的海水接住了,吞进深处。
    没有回应,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棲星盯著那片死寂的海面,盯了很久。
    决定先找到海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