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杀你的。
    谁知道你刚好漂在这片海面上,谁知道你就在海啸的路径上。
    早知道我就不劈那么猛了,我收著点,再不济劈歪点也成。”
    说到这里,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要是还活著,我让你咬一口也成。
    给你烤十条鱼,给你当厨子,给你管饭。
    反正我已经养了一个饭桶,再养一个也穷不到哪去。”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嘴角扯了个极其难看的苦笑。
    “你要真是万敌,那就更亏了。
    咱俩还没见面你就被我劈死了,这怎么算?算工伤?你还没入职呢。”
    雨水还在零零星星地落,把她刚抹乾的脸又打湿了。
    然后少女的手指动了一下。
    棲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正沉浸在自己越说越跑偏的自责演讲里:
    “……回去我给你立个碑,碑上写『这里躺著卡美洛未来的第二位骑士,被她的王亲手劈死了』。
    以后每年忌日我亲自来给你扫墓。
    带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好吧你没说过。
    反正——”
    少女的眼皮动了一下。
    棲星还在说。
    说到“碑上要不要刻金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只手。
    那只刚才她亲自確认过毫无生命体徵一动不动的手。
    此时食指朝上翘了起来,然后中指也翘了。
    接著五根手指挨个动了一遍,像是在活动关节。
    棲星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往后弹了半米,双手撑在身后海面上。
    眼睛瞪大!
    “我去——诈尸了!!”
    她亲眼检查过,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五臟六腑全碎了。
    怎么会动?为什么在动?
    这不符合任何一条医学常识,不对,翁法罗斯本来就不是讲医学的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从诈尸的震惊里回过味来,脑子里又叮地弹出一个更不妙的联想。
    冥海、怨灵、死不瞑目,她之前调查冥海传说的时候。
    听渔民讲过,说海王可能是悬锋王储迈德漠斯的怨灵作祟。
    夭折的孩子死不瞑目,誓要猎尽冥海。
    如果眼前这位真是万敌。
    那她现在——是被自己一剑劈死的怨灵?怨上加怨?怨灵plus?
    棲星又往后蹭了半步。
    然后她停下来。
    等一下。
    她是谁?她是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卡美洛的骑士王。
    圣剑excalibur的持有者。
    她那柄剑是光做的——光是什么?
    光专克邪祟。
    怨灵?黑暗生物?黑潮怪物?来一个劈一个。
    她刚才劈海啸那一剑的余热还在剑刃上没散乾净,她怕个什么鬼?该怕是鬼怕她。
    棲星一个鲤鱼打挺从海面上弹起来。
    一把抄起插在旁边水面上的圣剑。
    剑身上的金光又窜起来,把她从下巴到耳根的弧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单手举著剑,另一只手叉腰。
    对著那具还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的少女,用理直气壮到近乎囂张的语气朗声宣告:
    “我警告你——我可是骑士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圣剑在手,邪魔退散!
    你要是怨灵就赶紧走,不然我把你劈了超度。
    你要不是怨灵——那你跟我说一声你是谁,別嚇唬人!”
    圣剑在她手里亮得像个金色的大灯泡。
    少女安安静静地躺著,没有变成怨灵扑过来,也没有睁开眼睛。
    棲星和那具尸体在海面上对峙了整整十秒,气氛尷尬得像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她慢慢把圣剑放低,偏了偏头,皱著眉头凑近了一点。
    不对,刚才不是诈尸。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胸口——深蓝披风裹著的位置。
    方才她亲手检查確认过,那些被碾碎的臟器安安静静地待在体腔內。
    可现在,那片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棲星蹲下来,这次她顾不上什么非礼勿视了。
    把圣剑举近了当照明灯用。
    金色剑光下少女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復。
    碎裂的骨骼在表皮下面传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像是精准咬合的齿轮重新对齐。
    塌陷的胸腔正在缓缓回升,幅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確实在动。
    嘴唇上的灰白色正被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取代。
    “我去——”
    棲星把圣剑又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海面上。
    她盯著少女胸口那片皮肤下忙碌的修復活动。
    脑子里飞速翻过她在翁法罗斯见过的所有生物类別。
    这种再生能力,她只联想到一个人,那就是万敌。
    难道眼前这个童顏巨乳的少女真是万敌!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赶紧把视线弹开,抹了抹鼻子,假装无事发生。
    棲星看著那张恢復中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不管是不是万做,先救了再说。
    她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额头——终於有一点温度了。
    她长出一口气,还好没真劈死。
    这要是真劈死了,她回去怎么跟路克交代。
    路克问她:“王,你的第二位骑士呢?”
    她说:“被我砍死了。”
    路克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希望你不记得是我砍的,求求了。”
    她双手合十对著少女拜了拜,拜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太怂。
    赶紧把手放下恢復了骑士王的端正姿態。
    少女的修復还在继续,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像是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维护进程。
    身体各项指標也在趋於稳定。只是还没醒。
    棲星看了一眼周围。海啸劈完之后,冥海的浪小了很多,但水面还在轻轻起伏。
    头顶的乌云没散,雨丝时停时下。
    这地方確实不適合一个正在自我修復的人待著。
    海水再怎么说也有侵蚀性。
    她脚底下有湖中精灵的祝福不怕,可这个少女是直接泡在水里的。
    棲星把圣剑收回背上,弯下腰,一膝跪在海面上。
    一只手臂从少女的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
    起身时身体沉了一下——比预估的轻。
    看著胸前分量不小,抱起来倒是比想像中轻多了,可能是因为整个人瘦得不正常。
    深蓝色的披风把少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侧脸。
    贴在她的肩窝处。棲星调整了一下重心。
    把人在怀里稳了稳,迈开步子朝记忆中海岸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少女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平缓。
    棲星忍不住多看了两秒,又极快地把视线弹回正前方。
    “先声明,”
    她对著暮色沉沉的冥海海面,用交代公文的语气大声宣布。
    “我是为了救人才抱你的,不是占便宜。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骑士守则第八条——不对,第八条是忠诚,那第九条就临时加。”
    说完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