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从王建国家出来,脚步一转,又往李云霄的宿舍走去。
    月光很好,照在他那件白衬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自己这么觉得。
    李云霄的宿舍门关著,里面还亮著灯。
    方初抬手敲门。
    “谁啊?”
    “我。”
    门开了。
    李云霄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背心,头髮乱糟糟的,显然正准备睡觉。
    然后他看见了方初穿了件白衬衫,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李云霄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嫌弃。
    “你有病啊?大晚上穿个白衣服,嚇死个人。”
    方初往前站了一步,让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灯光下。
    “我媳妇儿做的。”
    李云霄看著他。
    方初正了正衣领。
    “亲手给我做的。”
    李云霄没说话。
    “布料是她亲自挑的,尺寸是她亲自量的,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缝的。”
    李云霄还是没说话。
    “怎么样?是不是很合身?”
    李云霄深吸一口气。
    “有媳妇了不起啊?”
    方初点点头,一脸认真。
    “就是了不起。”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照片,在李云霄眼前晃了晃。
    “给你看看我儿子。”
    李云霄看了一眼。
    安安安静地看著镜头,康康歪头咧嘴笑。
    两个小傢伙,长得都挺招人喜欢。
    李云霄又看了看方初那一脸得意的样子。
    “滚。”
    他一把把门关上。
    方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他也不恼,笑著把那两张照片收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卿卿做的。
    真好。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很。
    王春看完知夏的信,坐在桌前,铺开信纸,开始给知夏回信。
    她想了想,开始写:
    “夏夏:
    见信如晤。
    你的信我收到了,照片也看了。安安康康长得真好,康康那个傻样,一看就隨他爹。安安乖得很,像你。
    你说李云霄的事,我正好跟你说道说道。
    我没看上他。
    真的,一点都没看上。
    不是因为他人不好,也不是因为他条件不行。是我现在不想结婚。
    我现在过得特別好。有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够我花的。每个月给我嫂子5块伙食费,再减掉上班的车费,我每月到手13块钱。
    13块钱你知道能干什么吗?
    能买新衣服,能买新鞋子,还能买点零嘴吃。上个月我买了一件碎花裙子,花了8块钱,穿上特別好看。前两天又买了一双皮鞋,3块5,走起路来嘎嘎响,可神气了。
    我现在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都行,不用跟谁商量,也不用看谁脸色。
    我才20岁,我才不要结婚呢。
    更不要跟李云霄那个老光棍结婚。
    他都27了,比我大7岁。7岁啊夏夏,他上学的时候我还还不会走路呢。
    再说了,他现在就天天往我这儿跑,要是真结了婚,还不得天天黏著我?
    我才不要他呢。
    夏夏,你说得对,我值得更好的。
    但更好的我现在也不要,我就想自己过。
    等以后攒够了钱,我去京都找你。咱们一起逛街,一起聊天,一起带孩子。
    至於方初和李云霄——让他们那凉快那呆著吧。
    等我。
    小春”
    王春写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她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20岁,多好的年纪。
    她才不要被婚姻绑住呢。
    知夏收到王春回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国庆。
    北京的秋天来得早,院子里的树叶开始泛黄,风里带著丝丝凉意。知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到“我才20岁,我才不要结婚呢”那句,她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还是那个脾气。
    看到“更不要跟李云霄那个老光棍结婚”那句,她笑出了声。
    27岁就成老光棍了?
    知夏摇摇头,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
    小春没看上李云霄,她放心了。
    不是李云霄不好,是小春值得更好的。而且小春说得对——她才20岁,著什么急?
    晚上,客厅里热闹的不行。
    方屿釗正和知夏在沙发上逗两个孩子玩。康康被太爷爷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往老爷子怀里扑。安安也难得开心,靠在知夏身边,咧著小嘴笑,露出两颗小白牙。
    知夏看著两个孩子,心里暖洋洋的。
    门被推开了。
    方向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大伯。”知夏站起来。
    方屿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有事?”
    方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上边开会,”他说,顿了顿,“要放开高考了。”
    知夏愣住了。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向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东西。
    “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又说:“会上传出来的消息,八九不离十。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公布。”
    知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考。
    上大学。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可能再有的机会。
    方屿釗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夏夏。”
    知夏转过头,看著他。
    老爷子的目光很深,里面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
    “你不是一直想上学吗?”
    知夏愣住了。
    她想起很一年前,她和方初结婚的时候,方初说送她上大学,她信了,她等啊等,结果等来的是怀孕、生產、日復一日的琐碎。
    安安康康出生后,她再也没想过这件事。
    可现在……
    “要是真恢復了,”方屿釗说,“你就去考。”
    知夏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爷爷……”
    方屿釗摆摆手。
    “孩子有我们呢。你儘管去考。”
    方向也点点头。
    “爸说得对。你还年轻,该为自己活。”
    知夏低下头,看著身边的两个孩子。
    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笑。康康已经爬到老爷子腿边,拽著他的裤腿,咿咿呀呀地喊著什么。
    为自己活。
    这句话,左旗说过,二哥说过,现在爷爷和大伯也说。
    她抬起头,看著方向。
    “大伯,什么时候?”
    方向想了想。
    “具体还没定。但应该快了。”
    知夏点点头,她终於可以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