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简单
    苏瑜的身影消失在公主府朱漆大门后,甫一踏出那雕樑画栋的屋檐庇护,一点冰凉便倏地落在他的额头。
    他抬头望去————只见原本铅灰色的苍穹,不知何时已悄然扯碎了云絮,无数晶莹的雪花正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
    当他走出公主府时,方才还只是零星飘落的雪片,此刻已然织成一张漫天席地的素白绒幕,將整座恢弘壮丽的公主府,连同其外的亭台楼阁、长街短巷,都温柔又迅疾地笼罩在一片静謐的苍茫之中。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那股冬日特有的凛冽与清新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胡大海和两名亲兵早已牵著他的战马在府门外等候多时,见苏瑜出来,连忙將韁绳递上。
    苏瑜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跨上马背,一抖韁绳,那匹神骏的战马便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开飞溅的雪沫,载著主人,很快便融入了门外那片越来越密集的风雪帷幕,身影渐行渐远。
    府內,暖阁依旧温暖如春,兽口吐出的裊裊香菸驱散著寒意。
    然而,渭阳公主却並未因苏瑜的离去而恢復平日的慵懒。
    她依旧保持著苏瑜告辞时的姿態,斜倚在铺著厚厚貂绒的紫檀木圈椅中,纤纤玉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目光投向窗外那愈演愈烈的风雪,眼神却有些飘忽迷离,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静默,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思虑。
    侍立一旁的夏侯万颖,看著公主这副罕见的出神模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与一丝不安,忍不住开口道。
    “殿下————”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您————真的就如此信任那苏瑜?
    信任他真能將那闻所未闻的百货商铺”————给立起来?”
    她顿了顿,见公主没有打断的意思,便鼓起勇气继续道:“且不说他那铺子里要卖的奇珍异宝”究竟是何模样,单说他提的那些条件————要您在內城最繁华的地段给他寻一处铺面。
    殿下,您比末將更清楚,那等地方是何等的寸土寸金。
    多少豪商巨贾捧著金山银海都求而不得!他倒好,张口就要!还言明————要您设法將铺面转让”到他名下?”
    夏侯万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满,“恕末將愚钝,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位苏爵爷,心思活络得有些过了头,倒像是————像是在玩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渭阳公主终於从飘远的思绪中被拉回,她微微侧过头,那双平日顾盼生辉的凤眸斜睨了夏侯万颖一眼,眸光流转间带著一丝玩味,她红唇轻启,声音听不出喜怒:“哦?夏侯————你也认为,苏瑜今日登门,费尽唇舌,只是为了设个局,誆骗本宫的钱袋子?”
    “这————末將並非此意!”夏侯万颖被公主的目光看得面颊微热,连忙摇头否认,眼神中却透著一丝倔强,“这普天之下,敢把主意打到公主殿下头上、意图行骗的狂徒,怕是还没生出来呢,末將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渭阳公主的黛眉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蹙,声音里多了几分清冷,“夏侯,你该知道,本宫最厌烦的,便是说话吞吞吐吐,留一半藏一半。”
    感受到公主语气中的不悦,夏侯万颖心头一凛,將心底那丝盘桓已久的、难以言喻的直觉说了出来:“末將————末將只是觉得,这个苏瑜————他————他很危险!”
    “危险?”
    这个词显然勾起了渭阳公主浓厚的兴趣,她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你倒是说说看,这危险”二字,从何说起?本宫看他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倒是个难得的务实之人。”
    “公主明鑑,苏瑜此人————其才其能,末將从不怀疑。”
    夏侯万颖斟酌著词句,“但今日————今日他给末將的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若说从前,末將虽知他武艺超群、心思深沉,但自忖————尚能与他周旋一二,纵使不敌,也总能看到几分深浅。可今日————”
    她眼中闪过一抹凝重,“末將在他面前,竟生出一种————一种仿佛被无形刀锋悬於颈上的寒意。
    深不可测!完全摸不到半点根基!而且————那感觉异常清晰————仿佛末將若有半点异动,他真的会如同————如同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蚁般,毫不费力地將我抹杀!”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噗嗤————”
    渭阳公主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忍不住轻笑出声,如同珠落玉盘般瞬间冲淡了暖阁內因夏侯万颖的话而凝滯的气氛。
    她慵懒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叩击著紫檀扶手,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戏謔:“夏侯啊夏侯,你这未免也太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吧?
    苏瑜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臣子,你是本宫的心腹爱將,他岂敢对你动輒打杀?定是你连日操劳,心神不寧,这才生出些无谓的臆想来。”
    夏侯万颖看著公主那副不以为意的轻鬆模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摇了摇头,低声道:“但愿————是末將多心了吧。”
    然而,她望向窗外那漫天风雪的瞳孔深处极为深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忙碌了一上午的隆德帝,终於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暂时抽身。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信步踏入暖意融融的凤藻宫。
    梁皇后见他到来,清雅而端庄的俏脸上绽开温婉笑意,她赶紧吩咐宫女们准备午膳。
    夫妻二人难得共享一顿安静的午膳,膳毕,隆德帝接过宫女奉上的温热湿帕,细细擦拭了嘴角。
    “陛下难得今日清閒片刻。”
    梁皇后浅笑著,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越下越密的鹅毛大雪,“雪景正好,不如陪臣妾去苑中赏雪、消消食可好?”
    “好啊。”
    隆德帝起身,眉宇间透出几分舒展的笑意,“朕也好久没陪梓童散步了。”
    他伸出手,梁皇后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臂。
    帝后二人相携步出凤藻宫,也未乘步輦,只在宫苑周遭铺著细碎雪花的甬道上缓缓踱步。
    寒风裹挟著大朵雪花纷纷落在地上,天地间一片苍茫素裹,唯有二人相携的身影和身后跟隨的数十名太监宫女,在风雪中留下一串交叠的足跡。
    隆德帝驻足,仰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穹,看著那无穷无尽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宫闕的琉璃金瓦。
    他轻轻喟嘆一声,声音里带著些许期许:“瑞雪兆丰年。有了这场大雪,想必来年,百姓们也能得一个丰收的好年景,少些饥饉之苦。”
    梁皇后闻言,侧首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陛下,您这心啊,时时刻刻都悬在您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身上。便是赏雪散心,也忘不了您的万民福祉。”
    隆德帝苦笑一声:“梓童,非是朕不想忘,实是不能忘。
    每日睁眼,案头便是堆积如山的奏报————要么是北疆告急,韃靼叩关,要么是某地遭灾,亟待賑济。
    各处军镇、衙门,伸手要餉银的摺子更是雪花般飞来。林林总总,归结起来就三个字:要银子————朕这心里————岂能不愁?”
    “再愁,您也要保重龙体啊!”梁皇后握紧了丈夫的手臂。
    “龙体?”
    隆德帝自嘲地摇摇头,目光穿透风雪,“那不过是糊弄外人的虚言罢了。自三皇五帝以降,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位不是雄才大略?
    可谁又逃得过生老病死的铁律?求仙问药的始皇帝,最终埋骨沙丘;雄视寰宇的汉武大帝,晚年亦不免轮台悔詔。帝王————终究也是凡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梁皇后沉默地听著,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著他。
    她深知,此刻的丈夫,需要的並非諫言,只是一个能倾吐心声的聆听者。
    两人在风雪中默默前行约一刻钟,前方甬道拐角处,一个裹著厚厚貂裘的身影正冒著风雪,步履匆匆地朝他们赶来。身影渐近,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被朝野私下称为“內相”的戴权。
    戴权远远瞧见帝后身影,立刻紧紧拢住衣襟,小跑著紧趋几步,在距离御驾尚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奴婢戴权,叩见陛下、娘娘。”
    “起来吧。”
    隆德帝抬了抬手,看著戴权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眉睫上的霜花,问道:“看你行色如此匆忙,可是有紧要事奏报?”
    “启稟陛下,”戴权站起身,恭敬地垂首,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密封的、犹带体温的信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这是渭阳长公主殿下府上,方才送入宫中的密函,言明需即刻呈送御览!”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从戴权手中接过信封,转呈给隆德帝。
    隆德帝隨手撕开火漆完好的封口,抽出里面的素笺,目光飞速扫过信笺上清阳公主那熟悉的娟秀字跡。
    片刻后,他眉梢微挑,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呵————这个苏瑜————
    鼓捣起生意也就罢了,居然把渭阳也拉下了水。”
    说著,他隨手將信笺递给了身旁一脸好奇的梁皇后。
    梁皇后接过信笺,凝眸细读。
    几息之后,她那如点漆般的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这个苏瑜————倒真是个妙人儿。
    放著好好的爵爷和总兵官不做,竟拉著渭阳做起了生意?
    这什么“百货商场”————听著倒是新鲜有趣得紧。”
    “这小子是在向朕表达不满呢。”
    隆德帝看著手中的信笺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瞭然和玩味。
    他將信笺轻轻抖了抖,雪花便从纸面上簌簌落下。
    “不满————此话从何说起?”梁皇后听后,一双凤眼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一丝慍怒之色,“父皇不是刚封了他为二等子兼神枢营总兵吗?如此恩典,他居然还嫌不足?”
    在她看来,苏瑜能得此殊荣,已是天大的造化,竟敢心生不满,简直太不知好歹了。
    “梓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隆德帝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父皇確实是下了旨意,册封他为二等子兼神枢营总兵,可却只给了他二等子的封號,而这封號只是虚衔,並无实权。
    更重要的是,父皇並未给他神枢营总兵的官印,也未派兵部官员领著他去京营述职。”
    隆德帝的目光投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宫殿,语气中带著一丝深意:“也就是说,他空有总兵之名,却无总兵之实。
    如此一来,他便无法真正接管神枢营,更无法调动兵马。所以,他才弄出了这般动静。估计也是一不做二不休,开始摆出这副模样给父皇和朕瞧吧。”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著,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码。
    “还有这事?”梁皇后闻言,一阵错愕,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讶所取代,“只给名號,却不让兵部陪同他上任,也不给官印,这不是欺负人吗?
    与其这样,当初就不要给人封官啊,这也太————太————”
    自幼良好的教养,让梁皇后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只是连连摇头。
    她对太上皇这种只给虚名、不给实权的做派很是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这不仅是对苏瑜的戏耍,更是对皇权的轻慢。
    “太上皇此举,意在敲打。他想让苏瑜明白,即便有了爵位和官职,最终的权力依然掌握在他手中。”
    隆德帝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向远方,仿佛看到那个隱居幕后,却依然掌控著大雍王朝权柄的老人。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寒了人心?”梁皇后还是不解。
    “寒不寒心,那要看苏瑜怎么做了。“隆德帝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他能想到与渭阳合作,倒是出乎朕的意料。这小子,还真是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