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宝釵进府
    碧痕的死讯,就像一块乌云,笼罩在贾府的上空,挥之不去。
    以至於连续几天,包括三春、黛玉、史湘云等人在內,所有女眷的心里都不好受。
    这倒不是说她们心里对碧痕有多么深切的悲伤,毕竟碧痕只是一个丫鬟,与她们这些主子之间,始终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们真正感到寒心的,是从碧痕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尤其是宝玉这位看似体贴的“暖男”背后,那隱藏的冰冷和凉薄。
    一个伺候了他好几年,將自己的身子都交给了他,甚至还陪他一起沐浴的女孩,就这样被当成了替罪羊,被他的母亲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府。
    在冰天雪地里,孤苦伶仃地死在了城南庄外的庄子里。
    而他这位始作俑者,却在母亲面前嚇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睁睁看著碧痕被拖走,直到人死了才在那儿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的宝玉,真的是可以依靠的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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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是宝玉,她们也从这件事上再次审视了王夫人,那个平日里吃斋念佛、
    满口慈悲的太太,实则下起手来比谁都黑,为了维护自己儿子的“清白”和贾府的脸面,可以毫不犹豫的將一个无辜的丫鬟赶出府,任其自生自灭,其心之狠可见一斑。
    有鑑於此,几女最近在对待宝玉的態度上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颇有些敬而远之的味道。
    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他嬉笑打闹,而是有意无意地保持著距离,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客套和疏离。
    这点最先察觉出来的,便是宝玉这个当事人了。
    他敏感地发现,府里的这些姐妹,甚至包括王熙凤、李紈两位嫂子,在对待他的態度上,虽然表面上热情依旧,但这种热情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客气和疏远,就像是对待远方来的、並不十分熟悉的亲戚一样。
    她们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近,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提防。
    不仅如此,就连他身边的袭人、月、秋纹等人,也有些兔死狐悲的模样,她们开始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步了碧痕的后尘。
    这让宝玉的心情几位烦躁,他觉得所有人都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好,不再围著他转了。
    絳芸轩里,宝玉又在发脾气。
    他揪著袭人的衣袖,垂泪道:“这事怨不得我————这如何能怨得了我?
    是太太执意要撑她走的,太太雷霆之怒,谁人能挡?
    我————我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哥儿,我能做什么?我能违逆太太吗?我敢吗?”
    宝玉一边说一边捶打著身下的锦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
    是绝对的真实。
    被抓著衣袖的袭人强忍著心中的疲惫,面上依旧维持著温婉,柔声劝著:“二爷,快彆气了,仔细伤著身子————”
    “是啊二爷,外面的如何议论那是他们的事,咱们何必理会。”
    秋纹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腔,隨后递上一盏温茶,却被宝玉烦躁地挥手推开,茶水险些泼洒。
    就在这时,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意冲了进来。
    穿著一身厚实棉衣的麝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对宝玉等人道,“二爷————
    袭人姐姐,快————快別闹了。
    外头————外头传进话来,说————说金陵的姨太太带著哥儿、姑娘,已经进府了。
    这会儿怕是都到老太太屋里请安了,老太太派人传话,让二爷过去呢。
    。“
    一听到这里,原本还如同祥林嫂般嘮嘮叨叨、自怜自艾的宝玉,瞬间来了精神。
    那双因为烦躁和委屈而显得黯淡无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进发出异样的光彩,仿佛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般荡漾开来。
    “什么————是金陵的薛姨妈来了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惊喜,之前所有的烦恼和抱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隨后拉住了麝月的手连忙追问:“她家的那位————那位宝姐姐也来了吗?”
    薛姨妈要来的消息,其实前些日子王夫人就已经跟宝玉说过了。
    当时王夫人看到自家的凤凰蛋心情不佳,为了哄他高兴,特意告诉他,薛姨妈家里还有一位长得极为漂亮的姐姐,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宝玉对別的事情不甚在意,唯独对女孩最为上心,一下就记住了,心里早就盼著这位素未谋面的“宝姐姐”了。
    现在听到薛姨妈一家真的到了,他当场就兴奋起来,哪里还记得什么碧痕,什么姐妹们的疏远。
    “快————咱们去荣庆堂————”
    宝玉二话不说,从床边一跃而起,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就那么穿著一身单薄的內袄,兴冲冲地就朝著门外冲了出去。
    “哎呀————我的二爷,您慢点————外头冷,披件衣服啊!”袭人见状,又急又气,连忙从衣架上抓起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带著月、秋纹等人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然而,宝玉此刻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荣庆堂,飞到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宝姐姐”身上,哪里还听得进她们的呼喊。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口,只留下一眾丫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追赶著,当宝玉气喘吁吁地跑到荣庆堂时,一股暖意和喧囂扑面而来,与他来时的清冷小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的荣庆堂里却是热闹非凡,三春、史湘云、王熙凤、李紈、邢夫人、王夫人等一眾女眷全都在场,热闹非凡,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宝玉的声音:“老祖宗————太太————”
    锦帘猛地被掀开,一身单衣的宝玉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一路跑来的宝玉额角还带著细汗,呼吸微促,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著两簇小火苗,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的目光快速越过一眾姐妹,扫过屋內。
    只见贾母正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容,正与一名皮肤白皙、体態丰腴、风韵犹存的妇人说著话。
    这妇人穿著一件絳紫色绣金线的褙子,梳著一丝不苟的髮髻,眉眼间与王夫人有几分相似,正是薛姨妈。
    在这名妇人的旁边,还站著一对年轻的男女。
    那男人身形高大,却面相略显憨厚,穿著一件宝蓝色团花直襴,腰间繫著条玉带,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
    宝玉並没有看那男人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男人身旁的那位女子牢牢吸引住了。
    女子穿著一件大红色的锦缎衣裙,上面绣著缠枝牡丹,外面还披著一件厚厚的雪白狐皮大,將她衬托得越发雍容华贵。
    她的身段丰腴,曲线玲瓏,皮肤白皙细腻,如同初雪般纯净。鹅蛋脸上,柳叶眉下是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鼻樑挺翘,樱唇不点而红。
    此时她正垂眸听著贾母与薛姨妈说话,神情温婉而沉静,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气,此时也朝他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下,宝玉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脚步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呆住了。
    什么碧痕之死,什么太太的责罚,什么这几日的烦闷愁绪————剎那间烟消云散!
    眼前这位姐姐,简直像是从画儿里、从梦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那气度,那容貌,那通身上下流露出的温润光华————竟是他从未见过的。
    荣庆堂內的眾人也將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短暂的寂静后,隨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王夫人与薛姨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贾母看著孙子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薛宝釵,迎著宝玉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又带著几分痴气的目光,依旧保持著那份从容的浅笑,只是那清澈如水的杏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瞭然与淡淡的、属於少女的羞意。
    探春、迎春、黛玉、史湘云几位姑娘,將宝玉那副呆若木鸡、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由得相顾莞尔,隨即又无奈地轻轻摇头。
    “爱哥哥,又犯了痴病了。”
    探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瞭然与习以为常的嗔怪。
    迎春温顺地点点头,抿嘴浅笑。
    史湘云更是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黛玉,冲她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快看,又来了!
    黛玉的目光在宝玉痴望著宝釵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算是回应湘云的调侃。
    犹记得当初她初入贾府时,这位二哥哥的表现,比起今日,只怕还要更痴上几分,又是摔玉又是落泪,闹得闔府鸡犬不寧。
    “咳咳!”
    贾母见宝玉还傻站在原地,对著宝釵发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出声,带著宠溺的责备唤道:“你这猴儿,还呆立在那里做什么木头桩子?
    还不赶紧过来,见过你薛姨妈、薛家表哥,还有这位宝姐姐。”
    贾母这一声唤,惊醒了宝玉的痴梦。
    他浑身一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慌忙收回那失礼的目光,定了定神,快步上前。
    面对薛姨妈时,宝玉倒是恢復了几分大家公子的礼数,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口中称道:“宝玉给薛姨妈请安,姨妈一路辛苦。”
    待到转向薛蟠,因薛蟠是男子,又是表兄,宝玉便也依礼见过。
    只是薛蟠那略显粗豪的举止和有些飘忽的眼神,让宝玉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喜,这礼行得便多少有些敷衍,远不如方才对薛姨妈那般诚敬。
    最后,他终於站到了薛宝釵面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份悸动,躬身施礼道:“宝玉————见过宝姐姐。”
    薛宝釵自始至终仪態端方,唇角噙著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面对宝玉方才的失神凝视,她神色不变,仿佛未曾察觉。
    此刻见他郑重行礼,更是落落大方地侧身还了半礼,声音清朗圆润,如珠落玉盘:“宝兄弟不必多礼。”
    这一声“宝兄弟”如同天籟之音,瞬间將宝玉从痴迷中唤醒。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红著脸作了个揖。
    看到宝玉和宝釵见礼的这一幕,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薛姨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转头对身旁的王夫人轻声说道:“姐姐你看,宝玉和宝釵这对孩子倒是颇为投缘呢。”
    “確实如此。”王夫人脸上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少见的的笑容。
    她看著眼前这对璧人般的少男少女,心中因碧痕之事带来的阴霾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妹妹你看巧不巧,这两孩子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宝”字呢。”
    “还真是呢!”薛姨妈故作惊讶地掩唇一笑,她那白皙的脸上因为高兴而浮现出一抹动人的红晕,“看来咱们这两孩子,还真是有缘呢。”
    一旁的林黛玉静静地坐著,手里端著一杯尚温的茶,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只是轻轻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探春则依旧安静,只是目光在王夫人和薛姨妈的脸上扫过,若有所思。
    史湘云倒是真心为这热闹的气氛感到高兴,看著宝玉那副痴样,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起来。
    看到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姐妹俩都如此高兴,王熙凤那双丹凤眼一转,立刻抓住了机会。
    她扭著腰肢,笑著凑到贾母跟前,提高了声音:“老太太————咱们府上可是很久没有这么热闹高兴了,要不然您今晚做个东道,咱们也沾沾薛姨妈的光,趁机吃顿好的。您看如何?”
    贾母闻言,果然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指点了点王熙凤的额头,大笑道:“你这凤辣子,打秋风都打到我这老婆子头上来了!”
    笑骂过后,贾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难得姨太太来一趟,我这老婆子当然要一尽地主之谊。吩咐下去,今儿个老婆子我请客,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好嘞,那我就替宝玉、黛玉和探春他们,先谢过老太太了!”
    王熙凤得了令,立刻脆生生地应下。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朝著贾母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那俏皮的模样,逗得贾母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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