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剑气散去,那人还站在原地。
    但已经不像人了。
    四肢的皮肉被剑气一层层剔开、翻卷、定型——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骨头是花茎,筋脉是花蕊,翻卷的血肉是层层叠叠的花瓣。
    活著,还在喘气。
    但已经被“雕”成了一座人形花雕。
    步天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那人终於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他没回头。
    他已经习惯了——师姐在身后,就不用管背后的事。
    五层、六层、七层、八层——
    第九层。
    九重冰狱,最底层。
    这一层跟上面完全不同——空旷得像一座地下宫殿,冰壁泛著幽蓝色的冷光。
    温度低到了极致,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冰碴子。
    步天一踏入这层,目光就死死锁住了最深处——
    一面数丈厚的万年玄冰冰壁,泛著幽深的蓝光。
    冰壁之中,封著一个人。
    那人双目紧闭,面容模糊,被冰封得一动不动。
    但即便隔著数丈厚的玄冰,步天依然能感觉到——
    一股微弱的、却无比顽强的气息,正在玄冰深处缓缓跳动。
    步天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而在那面玄冰冰壁前方,一座巨大的冰台横在当中。
    冰台上盘膝坐著一个青衫中年。
    他面色惨白,双目微闔,气息全敛,像是跟万年玄冰融为了一体。
    ——挡在师公面前的看门狗。
    江清歌靠在入口处的冰壁上,抱著剑,瞥了一眼冰台上的人。
    “极道宗师。”她隨口说了一句,语气像在报菜名,“还行,你练练手吧,我歇会儿。”
    步天“嗯“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冰面上“嗒嗒“作响,毫不遮掩。
    冰台上的青衫中年,缓缓睁开了眼。
    此人名叫冷涯。
    百年前在江湖上杀出了偌大的名头,后来归顺了帝释天,被赐了寿元。
    虽然年过百岁,看上去仍是壮年模样。
    “小子,站住。”
    “看你年纪不大,修行不易。”冷涯皱了皱眉,
    “现在滚,老子可以当没看见。”
    步天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好笑。
    他竖起食指,轻轻摇了两下。
    “我也给你个机会,不想死,就让开。”
    冷涯的脸沉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周身寒气暴涨,一股磅礴的气势从冰台上碾压过来。
    “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地,冷涯身形一闪,指尖连弹三下——”嗤嗤嗤”三道极寒指劲同时洞穿虚空,化作三条森白冰线,分取步天眉心、咽喉、心口。
    玄冰三绝指!
    三线封死闪避空间,换了寻常极道宗师,至少得认真接一下。
    步天单掌推出,掌势浑圆连绵,真气如水流般裹住了三道冰线——
    流水行云。
    冰线撞进掌势之中,像石子投入深潭,被柔劲卸得乾乾净净,化作漫天冰屑纷纷飘落。
    冷涯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能接住他的三绝指,这小子確实有两下子。
    但也仅此而已——
    冷涯暴起,身形化作一道寒光,直扑步天面门!
    双掌裹著极寒真气,一掌劈向步天肩膀,一掌插向步天肋下,角度刁钻,如毒蛇吐信。
    步天侧身一让,肩膀上的掌风贴著衣袂擦过,寒气將衣料冻出一层白霜。
    但插向肋下的那一掌——步天没躲,而是反手一探,五指直接扣住了冷涯的手腕。
    冷涯一惊,想抽手,却发现那只手像被铁钳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步天另一只手已经拍了过来。
    “砰!”
    一掌拍在冷涯胸口。
    冷涯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涌。
    这小子的掌力,怎么这么恐怖?!
    冷涯强压翻涌的气血,双掌连环劈出——
    冰煞连环掌!
    掌掌刺骨,招招抢攻,不给步天任何间隙。
    这是他的看家本领,百年来靠这套掌法杀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步天迎了上去,双掌翻飞,掌影如暴雨——翻云覆雨!
    “砰砰砰砰砰——!”
    两人拳来掌往,闷响连成一片。
    冷涯一掌劈向步天面门——
    步天偏头避过,顺势一肘撞在冷涯小臂上,“咔”一声闷响,冷涯整条手臂都麻了。
    冷涯不顾疼痛,膝盖猛顶步天腹部——
    步天单手下压,掌心精准拍在膝盖骨上,將这一膝硬生生按了回去。
    冷涯牙关紧咬,右掌裹著极寒真气直取步天咽喉——
    步天反手一擒,又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掌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
    “砰!”
    这一掌比刚才重了三分。
    冷涯闷哼一声,倒退五步,撞在了冰台边缘上。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跡,双臂微微发颤。
    “你……”他喘著粗气,满脸不甘,“你怎么会这么厉害?!”
    步天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那个眼神,比任何回答都让人绝望——是一种“你不配知道”的淡漠。
    “啊——!!”
    冷涯被那个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暴退数步,双掌猛然拍地,百年真气倾泻而出——
    地面剧烈共振,无数冰锥从脚下破冰而出,如同森林般朝步天疯狂蔓延!
    冰棘万象!
    冰锥铺天盖地,每一根坚硬如铁,密如雨林,將两人之间的空间变成了一片死亡荆棘地。
    步天不闪不避,双掌向前猛推——
    排山倒海!
    “轰——!”
    掌势如狂涛巨浪碾压过去,冰锥像麦浪般成片倒伏、崩碎,一路碾到冷涯面前!
    冷涯被掌风余波震得踉蹌后退,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捂著胸口,鲜血顺著嘴角往下淌——
    刚才那几掌虽然看著轻描淡写,但暗劲已经震伤了他的臟腑。
    “不可能……这不可能……”
    冷涯喃喃自语,眼中既有恐惧,又有疯狂。
    他发出一声怒吼,双掌交叠,將百年功力不顾后果地压缩到极致——
    掌心之间,一颗拳头大小的冰蓝色光球缓缓成形。
    光球散发出的寒气让整个第九层的温度骤降了一截,连冰壁上都开始凝结出新的冰层。
    玄冰归元!
    百年功力凝於一击,足以冻裂山岳。
    冷涯暴喝,双掌推出,冰蓝光球裹著毁灭性的寒气轰向步天!
    步天看著迎面飞来的光球,眼底掠过一丝战意。
    他迎著光球踏出一步——右掌高举,力贯千钧。
    撕天排云!
    一掌劈下,重重劈在冰蓝光球上!
    “轰咔——!!”
    光球从中间裂开,如玻璃碎裂,冰蓝碎片四散飞溅。
    掌势去势不减,余波穿过碎裂的光球,正正拍在冷涯胸口。
    冷涯眼睛瞬间瞪到最大。
    他听到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
    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砸在侧面冰壁上,嵌出一个人形凹坑。
    他瘫在碎冰里,浑身骨骼碎了大半。
    嘴里的血已经吐不出来了,只能顺著嘴角往下流。
    他声音发颤:“怎……怎么可能……”
    步天朝他走了一步。
    冷涯本能地退了一步。
    又一步。
    又退一步。
    恐惧彻底击溃了冷涯的战意。
    他猛然起身,真气灌注双腿,朝入口处疯狂逃窜——
    “老子不打了!!”
    步天停下脚步,没追。
    他目光掠过冷涯逃跑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后玄冰冰壁中师公的轮廓。
    时间不多,帝释天隨时可能发现这里的事情,救人要紧。
    他朝玄冰冰壁走去——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冷涯的身体……散了。
    四肢、躯干、头颅,被无数道细如髮丝的剑气在一瞬间切割得乾乾净净。
    身体的各个部分在惯性下还往前飞了半步,然后才“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冰面上。
    像一座被拆解的积木。
    鲜血飞溅出来的瞬间就被极寒冻成了红色冰碴,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入口处,江清歌收回了抬起的手指。
    依旧靠在墙边,依旧抱著剑,表情水波不兴。
    步天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师姐,你……”
    “別废话,快救人。”江清歌打断了他,声音平淡。
    步天深吸一口气——没时间想这些了。
    他走到那面数丈厚的万年玄冰面前,隔著冰壁看了一眼师公的轮廓。
    排山倒海!
    “轰隆隆——!”
    掌力轰在冰壁上,整座冰狱都跟著震了一下。
    冰面上炸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但只是裂纹。
    数丈厚的万年玄冰,纹丝不动。
    步天皱眉:“这么硬?”
    身后传来江清歌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师弟,你不行啊。”
    “这么虚的吗?用点力啊……”
    江清歌的尾音故意拖长了,又软又慢,听得步天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师姐你他妈说的是打冰壁吧??
    步天咬了咬牙,不能再丟人了,尤其不能在师姐面前丟人。
    他沉下气,体內十八层无量神功开始全力运转。
    真气如大江决堤,一条接一条的经脉被撑到极限,浩瀚到不可思议的內力涌入双掌。
    掌心上方的空气被压缩得嗡嗡作响,隱约可见扭曲的热浪。
    排山倒海!
    “轰!!!”
    这一掌下去,天塌地陷。
    数丈厚的万年玄冰从掌印处开始,裂纹如闪电蔓延——
    “轰隆隆隆——!!!”
    整面冰壁轰然崩塌!
    碎冰铺天盖地地飞溅出去,整个第九层都在剧烈震颤,头顶碎冰簌簌而落,地动山摇。
    冰雾散去。
    碎冰之中,一个身影缓缓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