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鬚髮皆白的粗布老者从官道上缓缓走来,佝僂著背,步履蹣跚。
    但他背上驮著的东西却极为惹眼——
    一面硕大的奇门棋盘,足有半人高,用粗布裹著,只露出一角乌黑的棋格。
    聂风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微微一怔。
    隨即,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面棋盘,他见过。
    “笑前辈?”
    聂风放下酒碗,起身抱拳。
    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在看到聂风的瞬间亮了一下,旋即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哟!这不是聂小友吗?”
    聂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还曾对弈过一局,两人因此结下了一段忘年之谊。
    “前辈请坐。”聂风微笑著拉开条凳,又朝酒肆老板招了招手,
    “再来一碗酒,一碟花生。”
    笑三笑也不客气,將棋盘往桌边一靠,大喇喇地坐下来,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
    “痛快!”
    他抹了抹嘴,咂吧了两下,笑眯眯地看著聂风。
    聂风也看著他,微笑不减,但眼中已经多了几分认真。
    以笑前辈的本事和脾性,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
    上一次见面,是在极北。
    这一次,是在中原腹地的一间酒肆。
    相隔数千里,却恰好碰上。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笑前辈。”聂风放下酒碗,直截了当地开口,
    “您老人家找我,有什么事?”
    笑三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聂小友果然爽快。”
    他放下酒碗,轻抚长须,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悠远。
    “老夫来找你,是想给你讲一段几十年前的旧事。”
    聂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著。
    笑三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缓缓开口。
    “你可听说过一个人——武无敌?”
    聂风微微摇头。
    笑三笑也不意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像是在追忆一段极其遥远的过往。
    “数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绝世奇才,名叫武无敌。”
    “此人出身武家,而武家世代相传著一门极其恐怖的绝世武学——”
    “十强武道。”
    仅仅四个字,笑三笑的语气却沉重得像是在提一座大山。
    “那是天下间至刚至霸的无敌绝学,武无敌天赋绝伦,是武家数百年来唯一將十强武道修至大成之人。”
    笑三笑顿了一下,目光深沉。
    “而武无敌,曾在一个地方留下了十强武道的传承。”
    “乐山大佛,凌云窟。”
    聂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笑三笑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语气转为凝重。
    “聂小友,天下大劫將至,群雄並起,强者辈出。”
    “老夫观你根骨天赋,实乃修习十强武道的不二之选。”
    “你若能进入凌云窟,寻得此绝学——”
    “必能力挽狂澜。”
    酒肆中沉默了片刻。
    风捲起棚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而,聂风並没有露出笑三笑预想中的激动或狂热。
    他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十强武道……”
    聂风低声喃喃,魔眼深处闪过一丝狐疑。
    这个名字。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很久以前,很模糊,但又確確实实地存在於他的记忆深处。
    聂风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盯著碗中浑浊的酒水,陷入了沉思。
    忽然——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猛地浮上心头。
    当年断浪曾经毫不掩饰地提起过自己所修炼的武学。
    那门武学的名字,正是——十强武道。
    聂风的瞳孔骤然一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断浪当年练的就是十强武道。
    而眼前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前辈,千里迢迢跑到这间酒肆来“偶遇“自己,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武无敌的故事……
    聂风看向笑三笑。
    笑三笑正一脸期待地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聂风笑了。
    他放下酒碗,极其客气地朝笑三笑拱了拱手。
    “前辈的一番好意,聂风心领了。”
    笑三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成了!
    然而,聂风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只是——”
    聂风的语气平和依旧,但温润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属於魔主的自信与淡泊。
    “我如今所修的,乃是彻头彻尾的魔道功法。”
    “魔道讲究隨心所欲,不拘一格。”
    “十强武道再强,终究是霸道至刚的路子,与我的道,截然相反。”
    他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
    “前辈若想找人传这门武功,还是另寻高明吧。”
    酒肆中一片死寂。
    一阵冷风穿过破落的茅草棚顶,吹得桌上的酒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笑三笑举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极其精彩——
    嘴角掛著维持了一整场对话的高深莫测的微笑,眼睛却已经瞪圆了。
    老夫……被拒了?
    他活了四千年。
    四千年来,走南闯北,推演天机,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帝王將相。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会把送上门的绝世武功往外推的。
    笑三笑的脑子里炸开了锅。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老夫辛辛苦苦跑到这犄角旮旯的酒肆,就为了给你这天命之子送一套能扭转乾坤的绝世武功!
    你小子倒好,不要?!
    还搬出什么“魔道隨心所欲”来敷衍老夫?!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按套路出牌!!
    笑三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但四千年的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面上的高人风范一丝都没有垮。
    他放下酒碗,轻咳一声,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劝说。
    从天下苍生讲到武林大义,从个人修为讲到家国天下,从武道至理讲到魔道偏门。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唾沫星子飞了聂风一脸。
    聂风始终微笑以对,不急不躁,听得极其认真。
    但每次笑三笑说完,他都只是摇摇头,礼貌而坚定。
    “我心志已决,前辈不必再劝了。”
    笑三笑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最终,这位四千岁的老怪物实在拿这个一根筋的聂风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隨便扯了个云游探亲的蹩脚藉口,黑著一张老脸,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朝著官道走去。
    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聂风正端著酒碗,冲他微笑頷首,客客气气地目送。
    笑三笑嘴角狠狠一抽。
    哼!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聂风目送老者离去,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碗中浊酒。
    十强武道。
    他並没有放在心上。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杭州,步家村。
    自从帝释天死后,一家人便搬回了这处祖宅居住。
    落日西沉,余暉洒在这座避世寧静的小村落上,將低矮的茅屋、石墙、老槐树全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极北一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步惊云的状態已经调整到了巔峰,是时候炼化神元了。
    他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摊开左手。
    小神元静静悬浮在掌心上方,冰蓝与金色交融的光芒在夕阳下折射出极度诱人的光泽,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
    楚楚站在一旁,目光担忧地看著丈夫掌中那颗散发著极寒气息的珠子。
    “云,这东西真的能炼化吗?”
    步惊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极淡,却让楚楚低下了头,耳根微微泛红。
    嫁给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了,每次被这样看著,她还是会脸红。
    这时,步天从屋內缓步走了出来。
    纤尘不染,俊朗从容,看起来更像是某个世家的公子,而非沙场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神元之上,轻声道:
    “爹,这神元乃是极寒属性,蕴含的力量极为庞大。”
    “爹虽然已经恢復了巔峰状態,但若独自炼化,仍需耗费不少时日。”
    “无妨。”步惊云冷冷道,“些许时日,等得起。”
    “爹的功力,孩儿自然信得过。”
    步天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但如今局势莫测,多耗费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还是让孩儿来搭把手吧,也省去爹枯坐炼化的时日。”
    步惊云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步天不过是个少年,但他的功力之深,连他这个当老子的都看不透。
    这种感觉,让步惊云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骄傲,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最终,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
    步惊云的眼底深处,掠过一道极其微弱的锋芒。
    当老子的,怎么能被儿子压一头!
    步惊云將神元送入口中,一口吞下。
    神元入腹的瞬间,一股极寒之气如同雪崩般在他体內猛然炸开!
    他闷哼一声,眉毛与鬢角瞬间结满了冰霜。
    但他面色不变,霸诀內力即刻运转,如同一道滚烫的铁流迎上极寒之气,在经脉中激烈碰撞、交融。
    步天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掌贴上步惊云的后背。
    无量神功运转。
    一股浑厚至极、温润如玉的真气从步天掌心涌出,沿著步惊云的经脉缓缓渗入,如同春风化雨,將神元的极寒之力一层层剥离、软化,协助霸诀內力將其吞噬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