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浪一袭红袍,端正落座。
    脊背如松,盘膝而坐,双手自然叠於膝上。
    面朝悬崖,正是笑三笑走来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落了过来。
    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没有寒暄前习惯性的客套笑容。
    只是看了一眼,就像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海。
    笑三笑在这个细节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比一眨眼还短,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他在那不到一息的停顿里,迅速翻过了几个念头——
    这不是失礼。
    这是地主之谊的分寸恰到好处——
    你来拜访我,我以茶相待,但我不必起身迎你。
    因为这里是天外天。
    而断浪是天外天的主人。
    笑三笑嚼完了这个细节,嘴角重新扯开一个乐呵呵的笑。
    他拱著双手,迈开步子,大大方方地走向桌席。
    “断盟主,久仰久仰!”
    声音朗朗,不见半分拘谨,中气十足。
    “老夫笑三笑,叨扰了。”
    “笑前辈远道而来。”
    断浪的声音平稳,语气淡然,抬手虚引,示意对面的位置。
    “请坐。”
    两个字,礼数周全,不多不少。
    笑三笑乐呵呵地落了座。
    一屁股盘腿坐下,全然没有初登贵地的拘束,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歇脚。
    数丈之外,一名侍女手中茶壶微微倾斜。
    一线清澈的茶汤脱壶而出,悬在半空凝而不散,如同一道细细的琥珀丝线,划过数丈距离,稳稳注入了笑三笑面前的茶盏。
    满而不溢,收而即止。
    茶壶回正的一刻,空中连一滴残茶都没有留下。
    笑三笑的眼皮跳了一下。
    隔空注茶。
    以內力裹挟茶汤,凌空数丈而不失一滴——
    这一手功夫看似不起眼,实则对內力的精纯度与操控力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
    放在江湖上,能做到这一手的,至少也是宗师高手中的佼佼者。
    而在天外天,这不过是一个侍女倒茶的手法。
    笑三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回甘在舌根漫开,带著一缕极淡极幽的松香。
    他品了品,点了点头,將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目光,从那盏茶上收回来,正对上断浪的眼睛。
    山风停了。
    两人隔著一张矮桌,相对而坐。
    茶烟在两人之间裊裊升起,浮出一团氤氳的白雾,被风一吹,散了,又聚,又散。
    断浪没有说话。
    笑三笑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宾主落座后极短暂的寒暄间歇。
    但只有笑三笑自己知道——
    他眉心深处,沉淀了四千年的神识悄然运转。
    无声,无息,无形。
    如一道看不见的鉤子,顺著这一线目光的交匯,轻轻往对面一拋。
    回梦心经。
    天下人只道笑三笑的绝学在於卜算推演。
    却不知他还有此术。
    一道目光交匯,便可將对方无声无息地拽入幻象之中。
    梦中廝杀,真假难辨,刀光剑影歷歷在目,痛觉、疲惫、恐惧,一应俱全——
    直到你在梦中“死”过一回,才会惊觉方才的一切不过是眨眼之间。
    当年,连绝顶高手都曾在此术下栽过跟头,醒来时满头冷汗,半天说不出话。
    笑三笑从不轻用此术。
    此刻——用了。
    神识探出,幻象铺开。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阻力,不是反噬。
    而是一种更古怪的、令他无从形容的感觉。
    像是把一张精心织就的天罗地网,兜头罩向了一片虚空。
    网落下去,穿透而过,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仿佛对面那个位置上,根本就没有坐著一个人。
    幻象无从著落。
    没有缝隙可钻,没有杂念可趁,没有任何一丝可供幻象生根蔓延的土壤。
    那道武道之境,浑圆如一,密不透风。
    万法触之,皆如水泼镜面,自然流散。
    不是硬抗,也不是破解。
    是比这两者都更彻底的东西——不入。
    笑三笑的眉梢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回梦心经,端起茶盏,垂下眼帘,从容地又饮了一口。
    这一出一收,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
    桌边的侍女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白衣青年依旧安静地喝著茶。
    崖边风轻云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笑三笑握著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
    断浪很强。
    不——不只是强。
    他的武道境界,已经到了笑三笑想破头也无法定义的地方。
    回梦心经,四千年来从未有人能免疫。
    哪怕是当年那些所谓的绝世强者,进了幻象,最多也不过是挣扎时间长短之別。
    三息也好,十息也罢,终究是进去了,终究是在梦里走了一遭。
    可眼前这个红袍青年——根本就没有进去。
    幻象在他的武道面前,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万法不侵。
    这四个字在笑三笑心底沉沉地坠了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投入冰水,嗤的一声,冒了一缕白烟,然后沉到了最深处。
    断浪收回了目光。
    朝悬崖方向正了正身子,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他的心底只浮起了一个念头——
    不过如此。
    浮了一浮,隨即便沉了下去,平静如初。
    气氛在这片无声的较量之后落了定。
    茶烟照旧裊裊升著,悬崖下的云海照旧翻涌。
    什么都没变。
    什么也都变了。
    笑三笑又呷了一口茶,隨即侧过头,將目光移向一旁那个始终安静喝茶的白衣青年。
    这白衣青年身上的气机太过奇异——
    不动则已,一动便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无波无澜,却叫人本能地不敢轻易探入。
    “这位是……”
    笑三笑笑呵呵地开口,目光落在那张清朗的面容上,语气像是隨口一问。
    断浪抬了抬眼。
    “我的好兄弟,江尘。”
    好兄弟?
    笑三笑在这三个字上转了一圈。
    隨即便什么都明白了。
    能被断浪这样的人称作好兄弟——
    不是下属,不是棋子,不是门客幕僚,是並肩而立的好兄弟。
    他朝江尘拱了拱手,面色和蔼。
    “江小友,幸会幸会。”
    江尘回以一礼,神色淡然,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话,重新垂眼看向手中的茶盏。
    笑三笑收回目光。
    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又饮了一口,面上的笑意始终如旧,浑然一副专程来此討茶喝的自在模样。
    茶果摆了几盘,他隨手拈了颗果子搁进嘴里,嚼了嚼,眯著眼点头,神情大为满意。
    “笑前辈此番上山,所为何事?”
    断浪语气平稳,神情平静,一副是真的在问的样子。
    笑三笑瞧了他一眼。
    隨即“哈”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断盟主,你的人连老夫今日带没带照心镜都一清二楚——”
    他把葫芦从腰间取下来,隨手搁在桌上,笑得坦坦荡荡。
    “您自己还能不清楚?明知故问这一套,断盟主不嫌费事?”
    断浪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这种不接话的沉默,放在寻常场合,是失礼。
    放在断浪身上,是態度——
    你说你的,我听不听,看心情。
    笑三笑读懂了这个沉默。
    他也不急。
    掸了掸衣袖上沾的雪屑,眸光从悠閒里渐渐收拢,一分认真不知不觉地浮了上来,语气跟著沉了半阶。
    “好,老夫直说。”
    他抬起头,直视断浪。
    “断盟主可知——千秋大劫?”
    四个字出口,山风忽地一静。
    茶烟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微微一顿,隨即被崖边的寒风扯散,无声消失在云层之中。
    断浪垂眼看了看盏中的茶汤,琥珀色的茶麵上映著半片天光,微微晃了晃。
    片刻后,他將茶盏缓缓放回桌面。
    目光復又抬起来,平平静静地看向笑三笑。
    “千秋大劫。”
    他把这四个字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品一样陌生的菜名。
    隨即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淡。
    “就算真有什么千秋大劫——”
    “跟本盟主,有什么关係?”
    崖边的风又吹了起来。
    笑三笑手里的果子嚼了一半,停住了。
    他愣了一瞬。
    隨即敛起笑意,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断盟主,此事非同小可。”
    他抬起眼,直视对方,字字清晰。
    “千秋大劫,乃东瀛匯聚数百年之力,对神州的一次倾国入侵。”
    “老夫布局卜算一生,从未有哪一卦,比这一卦更凶。”
    他顿了顿。
    “届时东瀛兵锋蔽日,武林、朝堂、黎民,皆在劫中——生灵涂炭,非虚言。”
    话落,崖边静了片刻。
    断浪没有立刻接话。
    他神情如旧,从容得像是在听別人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从崖面掠过,掀起他红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笑前辈活了四千多年。”
    语气隨和,听不出褒贬,就像是在敘述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
    “这四千年里,异族入侵中原,不是头一遭了吧?”
    笑三笑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頷首。
    断浪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落得极准。
    “每一次异族能打进来,靠的是什么?”
    他没有看笑三笑,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尽头,像是在自问自答。
    “靠的不是异族有多强。”
    “靠的是中原武林自己先乱了。”
    这句话一出,笑三笑端茶盏的手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