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宫之內。
    不!在整个天外天,太上长老的意志,便是至高无上的天威!
    无人敢违逆,更无需任何凡俗的解释!
    “既然是太上长老的意思。”
    顏盈的神色顷刻重归於睥睨天下的庄重,再未多说半句废话。
    她站起身,隔著宽大的案桌,向著眼前即將离去的剑奴,扬起一抹极尽雍容大度的浅笑:
    “这偌大的天外天,隨时欢迎你回来。”
    冷胭深深对视了顏盈一眼,並未多言。
    抽身,径直下殿。
    萧瑟的晨风疯狂卷过空旷的青石广场。
    一抹素影,毫不留恋地背对於天宫那扇宏伟至极的汉白玉大门,孤身步入滚滚红尘之中。
    大殿內重归死寂。
    一片幽静萧瑟的紫竹林中。
    “喝——!!”
    粗獷的爆喝声震盪竹叶,簌簌作响。
    身形如铁塔般魁梧的剑奴温弩,正赤裸著上身,在漫天飞雪中疯狂挥舞著重逾千斤的玄铁巨剑。
    每一剑劈出,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威,狂暴的气浪將周围的落雪生生绞碎。
    他练得极其专注,甚至有些偏执的惨烈。
    他要变强,他要继续做盟主手中最锋利、最不可替代的那把杀人剑!
    “你这剑,只练到了皮毛的『刚』,却少了一股『空』。”
    一道极其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在竹林深处响起。
    温弩浑身汗毛猛地倒竖,犹如被绝世凶兽盯上一般,猛然收剑回头。
    只见漫天风雪中,一道修长的白衣身影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他。
    温弩看清来人后,粗獷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敬畏,当即重重单膝砸在雪地里,声音如洪钟般沉闷:
    “属下温弩,拜见太上长老!!”
    江尘缓缓走近,目光隨意地扫过他手中的玄铁重剑。
    “断浪下山游歷,你为何没去跟隨?”江尘淡淡问道。
    温弩低著头,死死咬著牙,红著眼眶粗声答道:
    “回太上长老!主人此次下山,是为了追寻武极之巔。”
    “他嫌属下修为太低,说跟去也是累赘……”
    “但属下不甘心!属下正在疯狂练剑,只要属下把这套剑法练至化境,属下就立马下山去找主人!!”
    江尘听罢这番剖白,並未动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温弩,你看不透。”
    “断浪眼下所求的,是那虚无縹緲、身化天地的武道极顛。”
    江尘抬起眼眸,仿佛看穿了这高武天地的所有因果,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现在的境界,呼吸间便是风起云涌,出手间便是引动天地之力。”
    “就算你废寢忘食,把这凡俗的剑法练到骨血里,在他那种天人手段面前,又有什么分別?”
    温弩虎躯猛地一震,抬起头。
    虽然满心不愿意承认,但太上长老这番话语犹如九天审判,压得他根本无法反驳。
    江尘看著他,语气无悲无喜:
    “断浪不需要『剑』了,更不需要什么护法。”
    “你强行追著他的背影跑,这满腔的忠肝义胆非但没有用武之地,反而会变成困死你自己的魔障。”
    江尘停住脚步,留下了属於太上长老不可忤逆的最后一道法旨:
    “下山去吧。”
    “去市井里成个家,踏踏实实过完你的下半辈子。”
    “这是你尽忠半生的应得归宿。”
    “也是天外天能给你的,最终极的成全。”
    这般高臥九天的直接点拨,犹如一记黄钟大吕,狠狠敲碎了温弩深陷其中的执念泥沼。
    他呆呆地跪在雪地里,眼眶倏地变得通红。
    是啊……主人早已是超凡脱俗的天方神龙。
    自己的凡铁之剑,对主人而言確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自己作为“剑奴”的终极使命,在主人踏入天人境的那一刻,便已经圆满了。
    彻底想通了这一层,虽然心中有万般不舍,但温弩不再有任何执迷不悟的纠结。
    他强撑起身躯,对著眼前负手而立的江尘,极尽虔诚地重重磕了三个带响的响头。
    “属下温弩……叩谢太上长老点拨大恩!!”
    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最后一次深情地抚摸过那柄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玄铁重剑。
    隨后,他手腕一翻,极为郑重地將其深深插在了竹林的泥土之中。
    剑归尘土。
    一个时辰后,天外天的长阶上。
    少了一个练剑如命的绝顶护法,多了一个身披粗布麻衣、背著简陋行囊的寻常大汉。
    温弩没有回头,因为他的肩上已经放下了那柄千斤重的杀人剑。
    他大步迈开,彻底没入山下茫茫的风雪与红尘之中。
    这一去,便是天地任逍遥。
    又是数月过去。
    天外天,宏伟的汉白玉长阶上,一道身披红纹大氅的身影拾阶而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异象,也没有前呼后拥的奢华排场,他就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红尘过客。
    武林盟主,断浪!
    游歷红尘数月之后,他终于归来。
    断浪负手而行,身侧紧紧跟著一名大殿侍女,正战战兢兢地低头匯报著近几个月来天外天的大小事务。
    “……启稟盟主,冷胭与温弩两位护法,已於数月前先后彻底放下配剑,下山退隱红尘了。”
    侍女说到此处,声音不由有些发颤,生怕这位实力震古烁今的主子会因此降下雷霆怒火。
    然而,断浪前行的脚步並未有哪怕半点的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仅仅极其平淡的三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震怒,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唏嘘挽留。
    仿佛那两名曾发誓要为其效死终生的死忠剑奴,只是两只再寻常不过的过江飞蚁。
    天人之境,本就是孤独的至高处。
    对他而言,跟不上武道步伐的人,自然便在命途的洪流中被自动淘汰了。
    侍女暗自狠鬆了一口气,抹了把掌心的冷汗,继续硬著头皮匯报导:
    “还有一事……在盟主下山不久,有一名叫杜芸苓的女子找上山来。”
    “夫人做主,按照贵客的规格,让她在天宫上房里安顿住下了。”
    断浪的脚步依旧平稳如山,似乎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住便住了,我天外天还不缺这一口閒饭。”
    “可是……”侍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发细若蚊蝇,
    “可是杜姑娘口口声声,对全宗上下所有人,都自称……自称是盟主您新过门的媳妇……”
    断浪前行的虎步,猛然一顿。
    “你说什么?”
    他微微侧目,那张经歷红尘洗刷、早已练就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庞上,极其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扭曲且荒诞的抽搐。
    “她、她自称是主人的媳妇……”
    周围的风雪仿佛都在这一刻隨著那股天人威压彻底凝固了。
    足足过了几息的死寂。
    断浪深深地吸了一口高山上透心凉的冷气,嘴角连抽了两下。
    眼底满是惊天大无语的荒谬,堂堂一代武林盟主,竟是被气得直接骂出了一句极其接地气的粗鄙之语:
    “我草泥马的,本座走遍三山五岳,见过不要脸的,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天宫上房,静謐的独立庭院內,落叶纷飞。
    杜芸苓正手持一把缺了口的生锈断剑,在一个劲儿地比划著名。
    毫无什么招式可言,左戳一下,右劈一剑,身法松垮得极其辣眼睛。
    额……平心而论,练得非常水。
    简直就跟山脚下那些为了討几文钱、当街胸口碎大石的杂耍把式一模一样。
    此时,高高的琉璃瓦屋顶上。
    断浪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院子里这无比滑稽的一幕。
    他堂堂天人境的武林霸主,此刻看著这套不伦不类的“王八剑法”,只觉得辣得眼睛生疼。
    断浪不耐烦地隨手拈起一片从屋檐飘落的枯叶,屈指一弹。
    “嗖——!”
    枯叶裹挟著一丝极其微弱的真气,隔空从背后袭去。
    “啪”的一声脆响!
    毫无防备的杜芸苓惨叫一声,手中的断剑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哪个混蛋瞎了狗眼,敢在背后偷袭本姑娘?!”
    杜芸苓瞬间火冒三丈,气呼呼地猛然转身,抬头大骂。
    然而,当她看清屋顶上那道身披红色大氅的熟悉绝顶身影时。
    满腔的怒火在零点一秒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喜与狂热。
    “断郎?!”
    杜芸苓眼睛大放异彩,连地上的断剑也不管了,激动得连蹦带跳,
    “你终於回来了!!”
    断浪身形一晃,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回院內,但极其嫌弃地与她保持了足足丈许的绝对安全距离。
    他冷肃的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只有直截了当的冷漠与质问:
    “你一个女儿家,难道连最起码的清白都不要了吗?”
    “本座早已有了妻子,你跑来天外天四处造谣败坏本座名声,想过后果吗?”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与天人神威,换做常人早嚇尿了。
    偏偏杜芸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不仅没有半分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大言不惭:
    “清白能当饭吃吗?我根本不在乎!”
    “我也没想过要什么名分!更不需要你明媒正娶!”
    杜芸苓直勾勾地盯著断浪狂霸的身躯,眼神火热得简直像要滴出水来:
    “我费尽心思来找你,就只要一件事,那就是给你生个孩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