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握住那枚菱形碎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与空间倒错感猛然攫住了他的神魂。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上下四方彻底顛倒,乾坤错乱。他闷哼一声,神魂中观想出的咸阳宫城楼剧烈晃动,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府君!”
    “殷郊!”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一个箭步衝上前来。
    孙悟空金睛怒张,四下扫视,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捲帘大將则是面色凝重地盯著那枚碎片,感受著那股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不用找了。”殷郊摊开手掌,那枚碎片在他掌心静静悬浮,射向地面的光束已经消失,但其內部依旧有幽光流转,“『倒悬佛国』,不在天上,不在云间,它被藏在了这西牛贺洲的地脉深处。”
    眾人恍然大悟。
    倒悬,倒悬!原来並非指建筑形態的顛倒,而是相对於地表世界的空间位置倒悬!好一个文字陷阱,好一个灯下黑的布局!
    “那还等什么!”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铁鐧在手中捏得咯咯作响,“俺老孙这就一棒子下去,把这地壳给它捅个窟窿!”
    “来不及了。”殷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只见那由镇元子以地书之力布下的“万里断香界”,原本如同天幕般厚重的光芒,此刻已经变得黯淡了许多,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从他们离开白骨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十日期限,迫在眉睫。
    强行破开地层需要耗费巨大的时间与法力,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地脉之下究竟有什么凶险的禁制。
    “捲帘。”殷郊看向捲帘大將。
    “末將在!”
    “大秦锐士,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你以水土神通为引,我们自己,开一条路出来!”殷郊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遵命!”
    命令一下,五千秦军令行禁止,迅速变阵。
    原本的战斗方阵,在短短数十息內,依照殷郊神念传授的法门,將自身气血之力凝於一点,精准地刺入地脉的薄弱节点。
    捲帘大將更是將降妖宝杖顿在地上,闭目凝神,浑厚的神力如水银泻地般渗入脚下的大地。
    他曾为天河神將,对水脉的感应无人能及,此刻更是將这种能力拓展到了对土石脉络的梳理上。
    “左前方三丈,土行凝滯,金石之属,可破!”
    “右后方五丈,水脉暗藏,改道避之!”
    在他的指引下,秦军的挖掘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大块的泥土与岩石被整齐地剥离开来,仿佛不是在粗暴地开凿。大军以惊人的速度,垂直向下突进。
    深入地下千丈,周围的空气已经变得冰冷刺骨。
    两千丈,岩壁上开始渗出粘稠的、黑红色的诡异水滴,滴落在盔甲上,发出一阵阵“滋滋”的腐蚀声,嚇得士兵们连忙运起气血之力抵挡。
    三千丈,就连孙悟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神魂的寒意,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靠近死亡与寂灭的阴冷。
    不知向下掘进了多久,当前方一名秦军锐士的工兵铲猛地凿穿一层厚重无比的玄武岩层时,一股空洞的风从缺口处倒灌而入。
    “通了!”
    隨著最后一块岩石被搬开,所有人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空洞展现在眼前,穹顶高不见顶,只有无尽的黑暗。
    而在这空洞的中央,一条宽达百丈、奔腾咆哮的黑色大河,横亘在眾人面前。
    河水漆黑如墨,粘稠得如同融化的沥青,河面上没有一丝波光,只有无数扭曲的、无声嘶吼的魂影在其中沉浮、撕扯,偶尔有一两只惨白的手臂从河中伸出,又被瞬间拖拽下去。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寂与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这……这是……”捲帘大將看著眼前的黑色暗河,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忘川!这是忘川河水的气息!”他失声惊叫起来,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恐惧,“这里怎么会有忘川支流!!”
    幽冥地府,忘川河!
    传闻中,那是分隔生死的界河,河水由亡魂的血泪与怨念匯聚而成,蕴含著消融神魂、剥夺记忆的恐怖特性。
    別说是凡人,就算是金仙大能,一旦落入其中,一身道行也会被洗刷得乾乾净净,化作浑浑噩噩的孤魂野鬼,永世沉沦。
    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在了原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条黑河带来的致命威胁。
    这条河,无法御空,无法泅渡,它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就在眾人心神剧震之际,孙悟空眼尖,指著下游不远处的河岸叫道:“看!那里有艘船!”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黑色的河岸边,果然孤零零地停靠著一艘破旧的黑色骨船。
    船身由不知名的巨大兽骨拼接而成,缝隙间还残留著暗红色的血跡。船头之上,一个身影背对著眾人,静静地矗立著。
    那人身披一件破烂不堪的蓑衣,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全部面容,手中握著一根漆黑的竹篙,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千万年。
    似乎是察觉到了眾人的到来,那蓑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之下,是一片虚无,没有五官,没有面孔。
    “桀桀桀……”一阵如同砂纸摩擦枯骨般的沙哑笑声,从那无面斗笠下传来,让人牙酸胆寒。
    “等你们很久了。”无面摆渡人开口了,声音空洞而又诡异,“想过河吗?”
    “什么价钱?”殷郊排眾而出,神色冷峻地盯著对方。
    “船资么……”摆渡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抬起竹篙,遥遥指向殷郊,“很简单。”
    “我要你身后那五千军士所系之国运,再加你神魂之中,那枚即將破碎的『太岁印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大秦国运,是这支军队战无不胜的根基!太岁神印,更是殷郊神道权柄的最后残存!
    这哪里是船资,这分明是要抽走殷郊和整支军队的脊梁骨!
    “找死!”孙悟空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他最恨这种藏头露尾、趁火打劫的傢伙。
    一声震天怒吼,孙悟空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手中的铁鐧暴涨百丈,裹挟著九天应元雷印的煌煌天威,当头就朝著那艘骨船砸了下去!
    他就不信,连船带人,砸个稀巴烂,还过不了这区区一条小河!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那无面摆脱人却只是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他没有抵挡,也没有闪避,只是將手中的竹篙轻轻往河里一点。
    嗡——
    一层黑色的水幕从忘川河中升起,瞬间將骨船笼罩。
    孙悟空那足以崩碎太古神山的一棒,砸在水幕之上,竟如同打在了棉花里,所有的雷霆与神力,都被那黑色的水幕无声无息地吞噬、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孙悟空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而回,落在地上,眼中满是骇然。
    他这才发现,那艘看似破烂的骨船,其气机竟与整条忘川支流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攻击骨船,就等於是在攻击这条深不可测的忘川河!
    若是用力过猛,导致河水暴动,唯一的渡河工具毁了不说,他们所有人都得被卷进去陪葬!
    “没用的。”殷郊的声音响起,他按住了还想再上的孙悟空,“这里的规矩,不是靠蛮力能打破的。”
    他缓步走到河岸边,与那无面摆脱人隔著数丈距离对峙。
    “你是谁?”殷郊的目光冰冷如刀,直刺对方斗笠下的虚无,“幽冥地府的规矩,我懂一些。摆渡人只渡亡魂,不收活人船资。你既非鬼差,为何在此?”
    “桀桀,时代变了,规矩自然也变了。”摆渡人沙哑地笑著,“如今这地界,归我黑莲净土所辖,自然要用我黑莲的规矩。”
    殷郊心中一动,继续试探道:“黑莲净土?好大的口气。无天让你来的?他就不怕地藏王菩萨问责,说他染指幽冥权柄么?”
    提到“地藏王菩萨”五个字时,那摆渡人握著竹篙的手,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虽然稍纵即逝,却被殷郊敏锐地捕捉到了。
    “地藏王?他自身都难保,还管得了我们?”摆渡人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明的不屑与……憎恶?
    不对劲。
    殷郊心中警铃大作。
    幽冥之中,无论哪方势力,对地藏王菩萨都该是敬畏居多。
    这种发自骨子里的憎恶,绝非鬼物魔头所能有。
    这更像是……同类之间的排斥与背叛!
    就在摆渡人说话的瞬间,一阵阴风吹过,掀起了他破烂蓑衣的一角。
    就是那一剎那,一抹极其纯正、却又飞速黯淡下去的佛门金光,从他胸口的衣襟缝隙中一闪而过!
    找到了!
    殷郊双目神光一凝,瞬间断定了对方的身份。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幽冥鬼差,也不是黑莲座下的原生魔头。
    他是一个墮落的佛门修士!一个投靠了黑莲,被派来此地充当护法,专门阻截后来者的叛徒!
    想通了这一点,殷郊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跟佛门打交道,他最擅长了。
    “好一个黑莲的规矩。”殷郊点点头,仿佛接受了对方的说法,“国运和神印,船资太贵,我付不起。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一件东西,或许可以抵帐。”
    “哦?”摆渡人似乎来了兴趣。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殷郊突然反手,將那柄燃烧著紫金火焰的镇岳诛邪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左边的胸膛!
    捲帘和孙悟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殷郊却恍若未闻,他面不改色,任由剑锋刺破战甲,深入血肉。
    他缓缓拔出长剑,一滴殷红中带著璀璨紫金光芒的心头血,被剑尖从伤口处引了出来。
    那滴血一出现,整个阴冷的地下空间,仿佛都被一股浩荡、威严、至刚至阳的皇道气息所充斥。
    就连那奔腾不息的忘川河水,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滯。
    殷郊托著那滴悬浮在剑尖的心头血,向前踏出一步,紫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无面摆渡人,声音如万古玄冰。
    “船资在此,你敢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