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天之火熄灭,天庭毫无回应。
    那冲霄的黑龙国运虚影早已散去,只留下白骨郡焦黑的土地与满目疮痍。
    祭天台周围,数十万百姓与残存的秦军士卒,脸上的激昂与同仇敌愾,正隨著天际那抹死寂的血色一同缓缓冷却。
    没有天道赐福,没有神光普照。
    告天的结果,是死一样的沉默。
    沉默,比雷罚更令人恐惧。先前被殷郊激起的血勇之气,此刻正飞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们状告了天庭,痛斥了神明,可然后呢?诸神的报復何时会来?
    “我们……是不是闯下大祸了?”人群中,一个老者颤抖著声音,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神仙们……会降下天谴的吧……”
    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殷郊站在高高的祭天台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胸口的伤势在告天雷罚与国运对衝下已然迸裂,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与佛兵妖军对垒之时,而是现在。人心一散,白骨郡顷刻间便会化为滋养黑莲的沃土。
    “安静!”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惶恐的脸。
    “从今日起,白骨郡,立三法。”
    “第一,所有私刑,即刻停止。凡有纠纷,一律交由军法处审理,再敢擅动刀兵、报復寻仇者,斩!”
    此言一出,一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商量著如何报復之前投降派家眷的百姓,顿时面色一白。
    “第二,所有白骨郡及其归附之民,无论男女老幼,三日內必须前往各地军府登记户籍,领取身份牌。无牌者,视为流寇,不受大秦军法庇护!”
    “第三,郡內所有佛像、佛经、佛器,三日內全部上缴,由军府统一焚毁。凡私藏者,与敌同罪!”
    三条铁律,如三座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心头。没有安抚,没有许诺,只有冰冷严酷的秩序。
    “这……这是要做什么?”
    “刚打完仗,就要把我们管起来?”
    百姓们议论纷纷,而孙悟空则第一个按捺不住,他一个筋斗翻到殷郊身边,焦急地抓耳挠腮。
    “我说殷郊,现在是搞这些繁文縟节的时候吗?那月老老儿还没揪出来,我孩儿身上的红线还没解开!咱们应该立刻打上天庭,或者先去找到那什么黑莲母体,一鐧砸碎了,所有问题不就都解决了!”
    殷郊侧过头,看著满脸急躁的孙悟空,眼神平静得可怕。
    “悟空,你砸得碎须弥山,砸得碎凌霄殿,但你砸得碎人心里的恐惧吗?”
    孙悟空一愣。
    “黑莲,最擅长的就是借眾生恐惧、怨憎、猜忌生根发芽。方才你看到了,天庭腐朽,神明自私,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脚下这片土地。”殷-郊的声音沉重而清晰,“若此刻城中秩序一乱,人心崩溃,不等我们找到母体,这白骨郡,自己就会变成第二座倒悬佛国。届时,你我,连同这数十万百姓,都將是它的养料。”
    孙悟空死死盯著殷郊,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跡,那股暴躁的杀意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捲帘大將快步登上祭天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呈上战报:“启稟殿下,战后清点完毕。我大秦锐士,出征五千,如今……残存三千二百一十七人。白骨郡登记在册,可战青壮不足两万,但人心浮动,不可轻用。郡內粮仓,只够全城军民支用二十日。另,莲灯国使者来报,国中幼童情况有变,危在旦夕!”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让刚刚还有些喧闹的祭天台彻底安静下来。
    殷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传我將令。”
    “以白骨郡为核心,设立『西土临时军府』,总辖白骨、莲灯、车迟、乌鸡四地所有归附军民。”
    “军府之下,设四级军政体系。以郡、堡、什伍、祠社,层层管辖。郡设郡守,堡设堡长,十户为一什,五户为一伍,皆设什长、伍长。英烈祠为社,祭奠亡魂,亦为监督之眼!”
    “所有军民,一体纳管,令行禁止!”
    这套完全照搬大秦的军国体制,让捲帘和孙悟空都感到了-股窒息般的铁血意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管制,这是要在这西牛贺洲的土地上,凭空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国家雏形。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带来的却是更大的恐慌。
    一些在佛妖联军压境时投机倒把、战后又想浑水摸鱼的白骨郡旧豪强残党,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开始散布足以致命的谣言。
    “听说了吗?那殷郊要把所有男人都编入军队,拉去跟佛祖和妖皇拼命!”
    “不止呢!我听说他还要把我们的孩子都登记造册,挑根骨好的,拿去献祭,修炼他的邪法!”
    “他凭什么管我们?他这是要拿我们当炮灰,去为他报仇啊!”
    谣言比刀剑更伤人。刚刚经歷过一场浩劫的百姓,本就如同惊弓之鸟,这些话语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惧。一些人开始偷偷藏匿粮食,一些人甚至动了连夜逃出白-骨郡的心思。
    面对汹涌的暗流,殷郊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杀人立威。
    次日一早,他下令,在白骨郡最大的广场上,开仓放粮!
    所有登记户籍的家庭,无论老幼,皆可按人头领取三日口粮。同时,一张巨大的黄麻布被高高掛起,上面用鲜红的硃砂,密密麻麻写满了阵亡秦军將士的名字。
    “凡名列册者,其家属,可凭户籍身份牌,一次性领取抚恤金十金,另每月可领双份口粮,其子女由军府统一供养至成年!”
    “凡此役立有军功者,无论秦军或白骨郡义士,皆按军功大小,赏田地、金银、爵位!”
    百姓们彻底愣住了。
    他们围在公告前,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粮袋和一箱箱闪著光芒的金饼,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军法”,不是只会砍头和收税,还会给战死的普通士兵如此厚重的抚恤,还会替孤儿寡母撑腰。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颤抖著双手,从军法官手中接过十枚沉甸甸的金饼和两袋粮食。
    她的儿子,一个白骨郡的普通民夫,在守城时被妖兵所杀。
    她以为自己下半辈子只能乞討为生,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个。
    老妇人抱著金饼,嚎啕大哭。
    这哭声,比任何命令都管用。百姓心中的恐惧和猜忌,在这最朴素的利益和最真切的关怀面前,开始一点点消融。
    人群中,几个还在煽风点火的豪强残党,看著眼前的一幕,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然而,人心的安抚刚刚开始,另一场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深夜,莲灯国使者一身狼狈地冲入临时军府,直接跪倒在殷郊面前,泣不成声。
    “殿下,救救我们的孩子吧!求求您了!”
    “黑莲使者留下了最后的通牒,”使者语无伦次地哭喊道,“他说……他说三日之內,若不重燃莲灯,城中十万幼童,將……將魂魄尽枯,永世不得超生!”
    殷郊脸色一沉,立刻带上孙悟空和一队亲兵,赶往安置莲灯国幼童的营地。
    营地里一片死寂,上万名孩童静静地躺在草蓆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睡著了。但殷郊和孙悟空都能感觉到,这些孩子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逝。
    殷郊上前,搭在一个孩子的脉搏上,神印残存的力量探入其体內。
    他发现,这些孩子不是被法术勒住了喉咙,也不是中了什么剧毒。他们的肉身完好无损,但他们的神魂,他们的“求生意志”,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地抽取、下拽,仿佛在沉睡中坠入无底深渊。
    “是黑芯莲灯!”殷郊瞬间明白了,“那莲灯抽走的,不止是反抗意识,还有活下去的本能!”
    孙悟空看著自己怀里同样昏睡不醒的孩子,再看看满营地毫无生气的幼童,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压住了冲天的杀意,转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他抬头看向殷郊,嘶哑著声音道:“殷郊,俺老孙……该做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请命,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殷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今夜,你我合力,为这十万幼童,也为你的孩子,爭一次命!”
    殷郊以告天台为核心,布下了一个巨大的“清心唤魂阵”,命令將所有昏迷的幼童都转移到祭天台周围。
    隨后,他让莲灯国的父母们,围在自己孩子的身边,用最原始、最古老的方式——以血亲之名,不断呼唤孩子的名字。
    “宝儿,回家了……”
    “小石头,娘在这里……”
    成千上万的父母,用带著血泪的呼唤,对抗著那侵蚀神魂的黑莲梦咒。人道亲情的力量,与那诡异的魔咒,在无形的层面展开了激烈搏杀。
    一夜过去,效果初显。一些意志力较强的孩子,眉头开始微微皱起,手指也出现了轻微的颤动。
    就在所有人都看到希望时,一个被父母从噩梦边缘唤回的七岁女童,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孩童该有的清澈眼眸,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中央,一朵小小的黑莲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她直勾勾地盯著祭天台中心的殷郊,嘴角咧开一个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诡异笑容,用一种非男非女的重叠声音,清晰地说道:
    “你救得越多,欠我的因果,就越重。”
    全场死寂。
    殷郊站在高处,迎著那双魔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恐惧。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镇岳剑,剑尖遥遥指向黑暗中某个未知的存在。
    “那便记清楚了。”
    他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响彻整个白骨郡。
    “欠你因果的人,叫殷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