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那句带著颤音的“是自己人”,如同一根最毒的刺,扎在殷郊刚刚平復天火、心神激盪的识海之中。
    自己人?
    天庭之內,除了奎刚的魔染天兵,除了那些摇摆投机的旧神,谁还是自己人?
    当殷郊的身影撕裂空间,重返三十三重天,降临在通明殿外的剎那,他明白了这三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通明殿前,雷云密布,紫电如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那不是天象,而是精纯到极致的雷部神力所化的法域。
    数千名身披雷纹战甲、神情肃穆的雷部正神,结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雷墙,將通明殿的大门死死封锁。
    而在雷阵中央,一人手持雌雄双鞭,身跨墨麒麟,额上神目开闔间,射出的是足以勘破虚妄、审判万法的神光。
    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
    他的身后,杨戩手持三尖两刃刀,面沉如水,眼神中是惊怒、是不解,更是深深的忌惮。赵公明更是怒髮衝冠,定海珠在头顶沉浮,几乎要当场出手。
    而在他们与闻仲之间,那颗凝聚著昊天毕生修为与天帝权柄的“天心”,正静静悬浮,被一道道粗大的雷霆锁链缠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闻仲!”赵公明首先按捺不住,怒喝出声,声震云霄,“你疯了不成!殿下在人间为人道浴血奋战,你却在这里背刺盟友,抢夺天心?你对得起截教的列祖列宗,对得起金灵圣母的在天之灵吗!”
    这一声怒斥,饱含著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心与愤怒,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然而,闻仲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古井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昔日同门,而是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他没有理会赵公明,而是將目光,牢牢锁定在刚刚现身的殷郊身上。
    “殿下。”闻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著雷霆般的质问,“臣,只问一句。”
    “你所要立的新天条,究竟是三界眾生之法,还是你殷郊一人之法?”
    一言出,满场死寂。
    所有正欲衝杀的秦军將士,所有准备助阵的斗部神官,甚至连暴怒的哪吒,都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它直接绕开了“背叛”的指控,將矛盾从一场单纯的內訌,瞬间拔高到了道统之爭、理念之辨的层面。
    “太师这是何意?”殷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一步步向前,无视了周围那足以撕裂大罗金仙的狂暴雷霆,“我殷郊起於人道,所行之事,皆为护人。所立之法,自然也是人道之法。”
    “是么?”闻仲额上神目陡然睁大,神光如剑,直刺殷郊,“那为何殿下一路行来,破车迟,平白骨,屠佛城,虽是替天行道,却也让西牛贺洲血流成河,怨气冲霄?为何殿下刚出詔狱,便要立刻炼化天心,登临帝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殿下,你太快了!从弒君到重天,不过短短数日!三界眾生,天庭诸神,甚至是你我,都还未曾准备好迎接一个由弒君者、前朝太子、人道之主所建立的新秩序!”
    “你若此刻强行登位,根基不稳,人心未附,只会重蹈昊天的覆辙,甚至引发比奎刚之乱更可怕的三界崩塌!届时,你立的究竟是法,还是劫?!”
    这一番话,振聋发聵。
    杨戩的脸色变得无比复杂。他坚持立刻行动,是因为他深知奎刚的恐怖,晚一刻,建木便多一分被彻底污染的危险。
    “太师,时不我待!”杨戩沉声道,“奎刚未灭,他隨时可能捲土重来,彻底掌控建木!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炼化天心,重掌天庭权柄!”
    “天真!”闻仲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杨戩,带著一丝失望,“你以为,这『天心』是救命的良药?你错了!它是一杯最毒的鴆酒!”
    话音落,他並指一点,缠绕在天心之上的雷霆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只见那光华璀璨的天心內部,除了昊天那浩瀚如烟海的帝念之外,竟隱隱浮现出了一道更加古老、更加幽深的符文烙印!
    那烙印,仿佛由三界眾生的因果、万古岁月的权柄凝聚而成,散发著一种“非我莫属”的霸道意志。
    “这是……执掌者烙印!”一名见多识广的老神仙失声惊呼,“传闻天帝之位,自带天地业位。谁第一个融合天心,谁就会被这道烙印锁定,承载自开天闢地以来,三界所有神、魔、人、妖的因果反噬!昊天当年便是花了万年时光,才堪堪將其压制,而殿下……若此刻融合,只怕会瞬间被这无尽因果衝垮道心,沦为一个只知维护『天帝』威严,而无半点人性的……第二个昊天!”
    真相揭开,全场譁然。
    这哪里是背刺?
    这分明是以最极端、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给一路狂飆猛进,即將踏入陷阱的殷郊,狠狠踩下的一脚剎车!
    闻仲,这位昔日的太师,截教的老臣,是在用自己的名声,用雷部万千將士的性命做赌注,拼死拦住他这位即將行差踏错的学生!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秦军將士与雷部神军剑拔弩张,彼此的杀意在虚空中碰撞出噼啪作响的电光。
    “老顽固!”哪吒第一个受不了这种压抑,他三头六臂法身瞬间显化,火尖枪遥指闻仲,眼中是纯粹的杀意,“道理说不通,就打到通!师公,你今天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谁敢动太师!”雷部眾神齐声怒吼,万千雷霆匯聚於闻仲身后,严阵以待。
    一场惨烈至极的內战,一触即发。
    “都退下。”
    就在这时,殷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哪吒那沸腾的战意为之一滯,所有秦军將士下意识地收敛了杀气。
    殷郊越过眾人,独自走到闻仲的墨麒麟前,抬头仰望著这位满头白髮,却依旧脊樑挺直如山的老太师。
    他没有再称呼“太师”,而是用了一个久违的,带著少年时代记忆的称呼。
    “老师。”
    闻仲身躯微微一震,额上神目中的冷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分。
    “你我之间,无需兵戎相见。”殷郊平静地说道,“去殿內说。”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看也不看那颗被重重封锁的天心,径直走向通明殿。
    闻仲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示意雷部眾神让开一条道路。他翻身下了墨麒麟,手持双鞭,跟在殷郊身后,走入了那座象徵著天庭权柄的殿堂。
    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声音。
    通明殿內,空旷而威严。
    闻仲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特殊玉帛製成的密卷,递给了殷郊。
    “这是你母亲,金灵圣母早年留下的。她让我,在你决定登临帝位的前一刻,交给你。”
    殷郊展开密卷,只见上面並非文字,而是一幅流转不休的因果画面。画面中,他看到了自己弒君,看到了奎刚出世,看到了天火焚城,甚至看到了闻仲此刻拦路的一幕。
    斗姆元君,竟早已预见到了今日的全部结局!
    而在画面的最后,一行小字缓缓浮现:“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昊天之位,是荣耀,亦是诅咒。郊儿,为娘在紫霄宫中,等你证明,你与他不同。”
    原来,母亲迟迟不现身,不是不管,不是不见,而是在等。
    等他自己,走出一条真正属於“人皇”,而非“天帝”的道路。
    “殿下,你明白了吗?”闻仲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天帝之位,坐上去容易,坐得稳难。若不能勘破权柄的诱惑,不能证明你的道心足以驾驭三界因果,你今日登位,明日便会成为眾生之敌!”
    殷郊收起密卷,沉默不语。
    “所以,在炼化天心之前,你必须接受一场考验。”闻仲一字一顿,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一场由我,由雷部,也由你母亲为你设下的最终考验。”
    他指向大殿中央,那空悬了数日的至尊帝座。
    “入『帝座幻境』,经歷三界万灵最想让你这位人皇墮落的九重诱惑。若你能守住本心,勘破虚妄,安然归来。我闻仲,连同整个雷部,便奉你为主,亲自为你打穿通往建木核心的道路,助你重铸天条!”
    “若你失败,便会永世沉沦其中,届时,我会亲手毁掉天心,再与奎刚同归於尽,还三界一个乾净。”
    这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赌局。
    殷郊抬起头,看向闻仲,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和畏惧。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话音落,他大步走向那空悬的帝座,在御座之前,盘膝而坐。
    下一瞬,他神海之中,四卷天道残卷、建木天心、生死簿本源、人皇道印……所有至宝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疯狂共鸣!
    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
    通明殿消失了,闻仲消失了。
    第一重幻境,开启。
    殷郊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权柄诱惑。
    他看到的,是雕樑画栋的鹿台,是繁华鼎盛的朝歌城,是下方万民朝拜的殷商臣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属於一个完整、强盛、从未败亡过的大商帝国的磅礴气运,將他笼罩。
    而在他面前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转身,带著一丝笑意,看著他。
    “我儿,回来了?”
    是他的父亲,帝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