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亮堂堂的光带。
    林墨是被苏晴月的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来电。
    苏晴月翻了个身,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著眉接起来。
    “张队……嗯……什么时候的事?……好,我半小时到。”
    掛断电话,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乾脆利落,睡意全消。
    林墨撑著胳膊看她:“出什么事了?”
    “一个报案。”苏晴月已经开始穿衣服了,边穿边说,“城北建材市场那边,有个商户报案说仓库被盗了,丟了一批货,金额不小。张队让我过去一趟。”
    “仓库盗窃?”
    “嗯,初步看像是熟人作案,现场没有撬锁痕跡。”苏晴月把头髮扎好,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色西装外套套上,“不算大案子,但报案人情绪比较激动,得儘快去处理。”
    “吃口东西再走?”
    “来不及。”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可能隨便溜达溜达,找个地方播一场。”
    “嗯。”苏晴月拉开门,停了半秒,“昨天那条项炼……挺好看的。”
    说完,门关了。
    林墨在床上愣了两秒,嘴角慢慢咧开。
    这女人,非得等出门的时候才肯把这句话放出来。
    他翻了个身,又赖了五分钟,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
    洗漱、热粥、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刷了一圈。
    昨天永兴街那期直播的回放数据涨得很猛,评论区討论最热烈的是魏大爷的二胡和陈老师的代写家书。有不少人留言说“周末要去永兴街打卡”,还有人直接问福来居茶馆的具体位置。
    南城晚报那个方记者也发来消息,说今天上午已经去永兴街拍了素材,魏大爷很配合,拉了三首曲子,陈老师也接受了採访,“稿子大概明后天出,到时候发你看一眼。”
    林墨回了个“辛苦”。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开始琢磨今天去哪。
    永兴街刚去完不能连著去,滨江绿道还在管控范围內不方便过去,城南老菜场前几天才去过……
    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久违的名字——老刘。
    备註是“社区民警·刘叔”。
    老刘是苏晴月所在辖区的老民警,五十多岁了,在社区干了三十来年,跟街坊邻居处得跟亲戚似的。林墨之前去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见过好几回,每次老刘都热情得不得了,拉著他聊天,塞水果,恨不得认个乾儿子。
    老刘发来一条语音。
    林墨点开听——
    “小林啊,最近忙不忙?有个事想找你帮忙。不是什么大事啊,就是……唉,你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唄。”
    语气跟平时那个乐呵呵的老刘不太一样。带著点犹豫,还嘆了口气。
    林墨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刘叔,我林墨。什么事儿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小林啊,是这么回事。”老刘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到,“我们社区有个居民,老陈头——你不认识,是个独居老人,七十八了。前天他儿子打电话给我,说老爷子这两天不接电话,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昨天去了一趟。人没事,就是……精神不太好。说是被人骗了钱。”
    林墨眉头轻皱:“骗了多少?”
    “两万多。”老刘嘆了口气,“对年轻人来说可能不算大数目,但老陈头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多块,两万多是他大半年的积蓄了。”
    “怎么骗的?”
    “说是有人上门推销什么保健仪器,说能治高血压、降血糖、通经络,一台机器原价五万,给老年人优惠价两万八。老陈头高血压十几年了,天天吃药,被人家说得心动了,当场就转了帐。结果机器拿回家一用,就是个普通的按摩垫,药店几百块的那种。”
    “老人家去找他们了?”
    “找了,人早跑了。当时对方留了个电话號码和一个售后服务中心的地址,號码打不通,地址是个空房间。”
    “报案了吗?”
    老刘的语气有些无奈:“我劝他报了,但说实话,小林,这种案子……你也知道,金额不算特別大,对方又是流窜作案,没有固定门面,监控调起来也费劲。案子是立了,但排队等著办的案子太多了,短时间內不一定有结果。”
    “老陈头呢?”
    “老爷子气得两天没吃东西。他倒不全是心疼钱——主要是觉得丟人。当了一辈子工程师,退休前是厂里技术骨干,结果老了老了被人当傻子骗。他跟我说老刘啊,我活了快八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结果栽在这种小骗子手里,我没脸见人了。”
    老刘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著老爷子那个样子,心里不好受。”
    林墨沉默了几秒。
    “刘叔,您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是这样的。”老刘的语气振了振,“小林,你不是搞直播的嘛,粉丝也不少。我想的是……你能不能抽空做一期关於老年人防骗的內容?就是那种科普类的——什么上门推销保健品的套路啊,免费体验的陷阱啊,这些。让更多老年人看到,別再上当了。”
    “这个没问题。”林墨答得很快,“本来普法宣传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內容之一,王局还给我发了聘书呢。”
    “真的?太好了!”老刘明显鬆了口气,“那个……还有一件事。”
    “您说。”
    “老陈头的儿子在外地工作,赶不回来。老爷子一个人窝在家里,谁都不见,连我去敲门都不开。我寻思著……你小子嘴皮子利索,又招人喜欢,能不能跟我去看看他?不一定能解决什么问题,就是……让老爷子说说话,別一个人闷出毛病来。”
    林墨想了想。
    “行。什么时候?”
    “你要是今天有空,就今天?上午去最好,老爷子上午精神头好点。”
    “行,我现在出发。地址发我。”
    “好嘞!小林,谢谢你啊!”
    掛断电话,林墨换了双运动鞋,背上包出了门。
    没带直播设备。
    去看望一个受骗的独居老人,这种事不適合开镜头。
    ——
    老陈头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式居民区里。
    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裸露出水泥底子,楼梯的铁扶手锈跡斑斑。
    老刘已经在楼下等著了。
    他今天穿便装——一件藏蓝色的夹克,配一条洗得发白的卡其裤,脚上蹬了一双千层底布鞋。不穿制服的老刘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大爷,脸上带著惯有的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里藏著疲惫。
    “小林!来了!”他远远就招手。
    “刘叔。”林墨走过去,“老陈头住几楼?”
    “五楼。”老刘往楼道口走,“腿脚还行,就是膝盖不太好,上下楼费劲。我跟街道反映过好几次了,说给这几栋老楼装电梯,年年说年年没动静。”
    两人爬了五层楼。
    老刘喘了几口气,在一扇绿漆铁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陈叔?是我,老刘。”
    里面没有声音。
    老刘又敲了三下:“陈叔,我带了个年轻人来看您。就是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小林——苏警官的对象,搞直播的那个小伙子。”
    安静了大约十秒。
    门锁转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老陈头比林墨想像中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白髮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神还算清亮,不是那种浑浊的老態——只是里面压著一层灰濛濛的东西,像是被什么遮住了光。
    他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老刘,半天才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的家具是很老式的那种实木沙发和方桌,电视机倒是换了液晶的,墙上掛著几张老照片——有穿著工装戴著安全帽的合影,有全家福,还有一张获奖证书的翻拍照片。
    茶几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摆著一盒打开的降压药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巾。
    老刘进门就开始忙活:“陈叔,早饭吃了吗?我看您这茶凉了,我给您重新沏一壶。”
    “不用忙。”老陈头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林墨身上,“你就是苏警官的那个……”
    “对象。”林墨笑了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爷爷,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老陈头点了点头,“苏警官人不错。上次我去所里办暂住证,还是她帮我弄的。”
    “那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也行,不用客气。”
    老陈头没接话。
    他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膝盖上的裤线,沉默了一会儿。
    老刘从厨房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出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然后在旁边坐下。
    “陈叔,昨天小陈——您儿子,给我又打了个电话,说担心您。他月底请了假,准备回来看您。”
    “別让他回来。”老陈头的声音突然硬了,“我没事,別让他请假。工作要紧。”
    “您这两天不接他电话,他能不急吗?”老刘语气温和。
    “我……”老陈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著说话。
    他扫了一眼客厅的角落——靠墙的地上放著一个纸箱子,箱子没封口,里面露出一个灰色的布套边缘和一根电源线。
    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保健仪器”。
    老陈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
    “就是那个玩意儿。”老人的声音发涩,“两万八。买回来才知道,就是个电热毯加震动的破垫子。我拿去药房问了,人家说最多值三百块。”
    林墨没有露出“怎么会上当”的表情——他太清楚这种事了。这些骗子不是靠產品忽悠人的,靠的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话术和心理战。
    “陈爷爷,他们当时怎么找到您的?”他问。
    老陈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回忆。
    “半个月前,我在楼下散步,有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拦住我,说他们是什么社区健康普查的志愿者,可以免费量血压、测血糖。我想著反正不花钱,就去了。”
    “在哪里量的?”
    “就在小区门口,他们支了个桌子,摆了几台仪器,看著挺正规的。量完以后,那个小伙子皱著眉说我的血压偏高,让我注意。我说我本来就有高血压,一直在吃药。他说光吃药不行,得配合物理疗法,什么磁疗、热疗、微电流……”
    老陈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呢?”林墨没催,声音很平。
    “然后他说他们公司有一款新出的仪器,专门针对老年人的慢性病,搞活动特价。还拿出一摞报纸和杂誌,说好多地方都报导了。”
    “报纸是真的吗?”
    “不知道。”老陈头摇头,“看著像真的,有报纸的名字,有日期,有照片。当时看了觉得挺正规的。”
    “后来他们带您去哪了?”
    “没带我去別的地方。就在小区门口那个桌子旁边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又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的,说是他们的主任,拿著我的血压数据看了一遍,说如果不及时干预,以后可能会中风。”
    老陈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老伴就是中风走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懂了。
    这些骗子做过功课。在小区门口蹲点,跟老人聊天,套出了老陈头的病史和家庭情况。然后精准地踩在最痛的点上。
    “陈爷爷,”林墨的声音平稳,没有带任何怜悯或居高临下的语气,“这不是您的错。”
    老陈头抬起头看他。
    “这些人是职业的。”林墨说,“他们不是隨便找个人就骗,他们事先会做调查——住哪个小区、什么年龄段的人多、老年人有什么病、家里有没有年轻人照顾。然后量身定做一套话术,一步一步把人往里带。別说您了,很多高学歷的中年人也照样上当。”
    “前阵子有个新闻,一个大学教授被电话里的骗子忽悠了四十多万。教授都扛不住,您觉得这跟您聪不聪明有关係吗?没有。跟他们有没有良心有关係。”
    老陈头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灰濛濛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
    “你说的……是真的?大学教授也会上当?”
    “比您被骗的金额大十几倍。”林墨点头,“骗子这个行当,吃的就是人性的弱点。您关心自己的健康,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这是好事。被人利用了,那是他们缺德,不是您蠢。”
    老刘在旁边听著,使劲点头:“就是!陈叔,小林说得对。我在社区干了三十年,被这种骗子忽悠过的老年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个不是聪明人?他们就是吃准了你们心善、怕病、怕麻烦儿女。”
    老陈头低下头,手指攥著裤线,攥得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不是心疼那两万块钱。”他的声音沙哑,“我是……我是觉得自己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什么都分不清了。”
    “陈爷爷。”林墨往前欠了欠身子,目光直直地看著老人的眼睛,“我看您这屋里的东西——墙上那张获奖证书,是全国机械行业技术標兵吧?”
    老陈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那张照片。
    “对……六三年评的。”
    “六三年。那会儿全国能拿这个奖的,有几个人?”
    “不多……”
    “您一辈子搞技术,靠的就是脑子。脑子好不好使,不是被一次骗就能定义的。”林墨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您被骗了,说明您信任人。这不是缺点,这是老一辈人身上最珍贵的品质。只不过,有些人不配被信任。”
    老陈头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擦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多了一点东西——不好说是什么,可能是一种被人看见、被人理解之后的释然。
    “小林……你这小子,嘴巴厉害。”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嘴角动了一下,“难怪苏警官看上你。”
    林墨笑了:“那是,她眼光好。”
    老刘在旁边乐出了声,赶紧端起茶杯挡住。
    屋里的气氛终於鬆了下来。
    老陈头站起来,佝僂著身子走进厨房,端出来一盘子洗好的橘子。
    “吃点水果。”他把盘子往林墨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老人特有的固执的殷勤,“刚买的,甜。”
    林墨拿了一个,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確实甜。
    “陈爷爷,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他一边吃橘子一边说。
    “什么事?”
    “我是做户外直播的,最近接了咱们公安局的一个公益宣传任务,要做一系列防骗科普的內容。我想做一期专门针对老年人防骗的节目——不是那种乾巴巴念条文的,是用真实的故事来讲。”
    他看著老陈头。
    “您的经歷,能不能让我用在节目里?当然,不会出现您的名字和住址,所有个人信息都隱去。我只是想让更多老年人看到这种骗术的套路,以后遇到了能多个心眼。”
    老陈头的手停在橘子上,想了一会儿。
    “用吧。”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要是能让別的老傢伙少上当一回,那我这两万多块就没白花。”
    “谢谢您。”林墨认真地说。
    “谢什么。”老陈头摆了摆手,突然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能帮我把那帮骗子找出来就更好了。”
    “这个得交给专业的。”林墨指了指老刘,“刘叔和苏队他们会跟进的。”
    “对对对。”老刘拍了拍胸脯,“陈叔您放心,案子立了就没放下。这帮人流窜作案不假,但我们已经在调取周边监控了,有线索了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陈头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比他们进门时好了不少。
    三个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
    话题从被骗的事渐渐转到了老陈头年轻时在工厂里的经歷——他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分配到国营机械厂,从学徒干到总工程师,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有上百號人。
    “那会儿搞技术是真有干劲。”老陈头说起当年的事,整个人像是换了个精气神,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一台机器图纸上画不出来的问题,我们车间里几个老师傅趴在机器上摸了三天三夜,愣是摸出来了。那种感觉——你们年轻人可能理解不了——就跟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林墨托著腮听他讲,时不时问两句。
    老刘在旁边剥橘子,笑眯眯的,满脸欣慰。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墨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陈爷爷,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好。”老陈头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小林,你那个防骗的节目做好了,记得给我看看。”
    “一定。”
    “还有——”老陈头突然叫住他。
    林墨回头。
    老人站在门口,背后是那间不大但整洁的客厅,墙上的获奖证书照片被阳光照得发亮。
    “替我谢谢苏警官。”他说,“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我们这些老傢伙心里踏实。”
    林墨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