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苏晴月还没回来。
    林墨睡了两个小时,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脑子里清醒得很。
    他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餐桌旁。
    窗外的风小了。天还黑著。
    他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他把茶杯端在手里,慢慢喝著,脑子里把昨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马军开口了。
    “鱼”上鉤了。
    废弃物流园,今天上午。
    他不知道具体几点,不知道布控的细节,不知道苏晴月和张队今晚还在做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等。
    茶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去,回臥室躺下。
    这次睡得沉了一些。
    早晨六点五十,手机震了。
    苏晴月的微信。
    “回来了。你睡著了,没叫你。行动定在上午十点。我补个觉,八点半叫我。”
    林墨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二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次臥的门。
    苏晴月侧躺著,头髮散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平稳。
    她的警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战术背心掛在衣架上,靴子摆在床边。
    林墨把门带上,走进厨房。
    热锅,下米,煮粥。
    切了点咸菜,煎了两个荷包蛋。
    八点二十五分,他走进臥室,在床边蹲下。
    “苏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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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动。
    “苏晴月,八点半了。”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
    “再五分钟。”
    “粥好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坐起来。
    头髮乱成一团,眼睛还带著睡意,但坐起来的动作很利落。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没说话,各自吃著。
    吃到一半,苏晴月开口。
    “今天上午,张队带队去物流园。我留守局里,负责协调通讯。”
    “不去现场?”
    “我去了,谁在局里盯著?”苏晴月喝了口粥,“而且现场那边人够了,我去了反而添乱。”
    林墨点头,没再问。
    “你今天別出门。”苏晴月看著他,“行动结束之前,老实待著。”
    “好。”
    苏晴月放下勺子,看了他一眼。
    “真的好?”
    “真的好。”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大概是確认他没有说反话,才重新端起碗。
    八点五十五分,苏晴月换好警服,拿起战术背心,走到玄关。
    林墨跟过来,把她的靴子递给她。
    苏晴月接过去,低头繫鞋带。
    “昨晚技侦那边有个新进展。”她繫著鞋带,声音压得很低,“那辆深蓝色金杯麵包车,查到了。”
    林墨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等她继续。
    “车牌是套牌的,但车辆识別码是真的。这辆车三年前在甘肃登记,后来转手了两次,最后一次过户是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苏晴月站起来,“空壳公司的註册地址在西部某省的一个小县城,法人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有这家公司。”
    “所以这条线断了?”
    “没断。”苏晴月拿起战术背心,往身上套,“那辆车最近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三天前,在南城城郊的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摄像头拍到了司机的脸。”
    林墨眉头微动。
    “认出来了?”
    “正在比对。”苏晴月把背心的扣子扣好,“但有一点可以確认——司机不是马军。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执行者。
    马军说过,“鱼”手下至少还有两个人。
    “苏晴月。”
    “嗯。”
    “今天物流园那边,如果来接应的不是鱼本人,而是那个司机——”
    “那就顺著司机往上摸。”苏晴月拉开防盗门,“一步一步来。”
    她走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锁好门。”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林墨站在玄关里,听著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开了又关。
    然后是安静。
    他换了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手机,翻了翻直播后台。
    粉丝们还在问他什么时候开播。
    他没有回覆,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等。
    九点十分,老刘发来消息。
    “小林,今天不用入户了。张队说剩下几户,专案组统一安排,不用咱们跑了。你在家歇著。”
    林墨回了个“好”。
    九点四十,张队发来一条消息,是群发的,收件人里有林墨。
    “各组注意,行动开始。保持通讯畅通。”
    林墨盯著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十点整。
    十点过五分。
    十点过十二分。
    没有消息。
    林墨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走回来,重新坐下。
    十点二十七分,苏晴月发来一条消息。
    “接应人到了。两个人。一辆深蓝色金杯。”
    林墨的手指收紧。
    就是那辆车。
    “抓了吗?”
    苏晴月没有立刻回復。
    林墨盯著屏幕,等了將近四分钟。
    消息来了。
    “抓了。两人当场控制,没有反抗。车里搜出了捆绑工具、注射器、以及一部手机。”
    林墨长出了一口气。
    “鱼呢?”
    “不在现场。但那部手机里有他的联繫方式。技侦正在定位。”
    林墨看著这行字,没有回覆。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了。
    定位。追踪。抓捕。
    那是苏晴月和张队的战场。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户外主播,在这件事里,他已经走到了他能走到的最远处。
    剩下的路,交给她。
    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名字。
    孙福来。刘淑珍。马德海。
    还有那些活著的——李建国,赵玉兰,魏长顺,方大爷,孟阿姨,王德福,李阿姨。
    还有那二十三个名字里,每一个他敲过门的老人。
    他想起了王德福老爷子躺在急诊室里,说“怕丟人”。
    想起了李阿姨抹眼泪,说“一万二是我大半年的积蓄”。
    想起了魏长顺一个人对著半盘残棋,说“老伙计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想起了孟阿姨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不是因为爱热闹,是因为太安静了。
    这些人,用一辈子的力气把日子过下来,到老了,成了別人眼里最好骗的“猎物”,最容易消失的“货”。
    林墨睁开眼睛。
    看著天花板。
    手机震了。
    下午一点零三分。
    苏晴月。
    “鱼定位到了。在城郊一处民宿。张队带人过去了。”
    林墨坐直身体。
    “我在局里等消息。你別动。”
    “嗯。”
    又是等待。
    这次等了更长时间。
    下午两点十五分,苏晴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人抓到了。”
    林墨看著这四个字,没有立刻回復。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
    窗外,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色。
    外面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辛苦了。”
    苏晴月过了几分钟才回。
    “嗯。还有很多事要做。审讯,取证,联繫其他城市的警方,比对失踪人口……可能要忙好几天。”
    “知道。”
    “你今晚自己做饭。”
    “好。”
    “冰箱里有排骨,別忘了。”
    林墨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秋风吹进来,带著落叶的气息。
    楼下,一个老大爷骑著二八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车筐里放著一袋菜。
    一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手里织著什么,针线在阳光里闪著光。
    两个小孩子追著一只猫跑,猫跳上了花坛,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懒洋洋的。
    这座城市的下午,平静,普通,一如既往。
    林墨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走进厨房,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等水开的时候,他给老刘发了条消息。
    “刘叔,人抓到了。”
    老刘回復很快,只有两个字,但后面跟了一串感嘆號。
    “好!!”
    然后又来一条。
    “晚上我请你喝酒。”
    林墨:“不用,您早点回家休息。”
    老刘:“那不行。这事你出力最多,不喝不行。就咱俩,找个小馆子,整两个菜。”
    林墨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行。”
    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浮沫翻上来。
    林墨拿起勺子,把浮沫撇乾净,调小火,盖上锅盖。
    排骨汤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听著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案子没有完全结束。
    “鱼”被抓了,但背后的產业链还没有完全摸清。其他城市的执行者,那些还没有比对出身份的失踪老人,那条从南城一直延伸到西部某省的运输路线——
    这些都需要时间。
    需要苏晴月和张队,还有更多城市的警察,一点一点地把那张网彻底收拢。
    但今天,这座城市里,至少有一个老人没有消失。
    李建国,七十岁,孤寡,无儿无女,养了一只猫。
    他今天还活著。
    林墨把火调得更小,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进了直播后台。
    他翻了翻粉丝留言,找到一条——
    【墨哥,你还好吗?好几天没播了,我们都担心你。】
    他点开回復框,打了几个字,刪掉,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话:
    “好著呢。过两天见。”
    发完,他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阳光还在。
    秋天的下午,很长,很安静。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著,香气一点一点地把整个公寓填满。
    林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今天终於拼完了最重要的那几块。
    但他知道,还有一些碎片,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散落在其他城市的案卷里,散落在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失踪者身上。
    那些碎片,不是他能拼的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户外主播。
    他能做的,是敲门。是告诉那些孤独的老人,有人记得他们还在。
    是在那个下午,一脚踹开一扇门。
    剩下的,交给苏晴月。
    他信她。
    手机震了。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不是苏晴月,是一个陌生號码。
    林墨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墨先生吗?我是市二院的护士,王德福老先生的主治医生让我联繫您。老先生今天情况好转,可以出院了。他儿子昨天从深圳飞回来了,今天来办出院手续。老先生说,想当面谢谢您。”
    林墨愣了一下。
    “不用谢。他好了就行。”
    “老先生说,他儿子买了一盒茶叶,想送给您。”
    “不用了,真的。”
    “老先生说,您不来他就不出院。”护士的声音里带著一点笑意,“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儿子在旁边,两个人都等著呢。”
    林墨沉默了两秒。
    “好。我去。”
    他掛断电话,站起来,换上外套,拿起钥匙。
    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厨房,把排骨汤的火关了。
    下楼,打了辆车,往市二院去。
    车窗外,南城的街道在下午的阳光里舖展开来。
    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被风吹著,在路面上打著转。
    林墨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
    他想起了苏晴月昨晚说的那句话——
    “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这么快把这些事串起来。”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碰巧路过了一些地方,碰巧看到了一些东西,碰巧在该出手的时候出了手。
    仅此而已。
    车停在市二院门口。
    林墨下车,走进住院楼,坐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病房门口,看到林墨走过来,迎上前。
    “您是林墨先生?”
    “对。”
    男人伸出手,握住林墨的手,用力握了握。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哽,“谢谢您给我打了那个电话。谢谢您救了我爸。”
    林墨拍了拍他的手背。
    “进去吧,老爷子等著呢。”
    病房里,王德福靠在床头,精神比那天好了很多。
    看到林墨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来了。”林墨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王德福说,“大夫说可以出院了,让我回家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那就好。”
    王德福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那一万五,追回来了吗?”
    “在追。”林墨说,“那帮骗子都抓了,钱的事派出所在处理,你配合做个笔录,应该能追回来大部分。”
    王德福点了点头。
    “行。”
    他儿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茶叶盒,递给林墨。
    “这个,您收著。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林墨看了眼那个盒子,没有推辞,接过来。
    “谢谢。”
    王德福看著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墨。”
    “林墨。”王德福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这辈子,不爱麻烦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说,“但这次……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一个人扛著扛著,就没了。”
    林墨没有说话。
    “我儿子昨晚回来,在这儿陪了我一夜。”王德福说,“他说,爸,以后有事你就说,別一个人扛。”
    他抬起头,看著林墨。
    眼眶有点红。
    “我活了七十八年,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林墨喉咙有点发紧。
    “那就好。”他说,“以后有事,说出来。”
    王德福点头。
    “嗯。”
    林墨在病房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起身告辞。
    王德福的儿子送他到走廊里。
    “林先生,我爸说,等他出院了,想请您吃顿饭。”
    “不用了。”林墨说,“你多陪陪他,比什么都强。”
    男人点头,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了。”
    林墨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等门开。
    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王德福的儿子重新走进了病房。
    门带上了。
    林墨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茶叶盒。
    普通的铁盒子,上面印著一片茶园的图案,顏色有点褪了,大概是买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把盒子夹在腋下,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还在,但偏西了,斜斜地打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林墨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晴月发了条消息。
    “王德福老爷子今天出院了。他儿子回来了。”
    苏晴月正在忙,过了將近二十分钟才回。
    “知道了。”
    然后又来一条。
    “今晚可能还是回不去。审讯还没结束。”
    林墨:“没事。排骨汤我热著。”
    苏晴月:“……你真的每次都燉排骨汤?”
    林墨:“你妈寄来的莲藕还有一截,不用完可惜。”
    苏晴月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字。
    “好。”
    林墨锁屏,打了辆车,往家走。
    车上,他靠著车窗,看著窗外的街道。
    下午的南城,人来人往,热闹,平凡。
    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在跟摊主討价还价,声音很大,摊主笑著让了两毛钱,老太太满意地把菜装进袋子,转身走了。
    路口,一个老大爷骑著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坐著一个小孩,小孩抓著车斗的边沿,笑得很响。
    林墨看著这些,没有说话。
    车开进小区,停下。
    他下车,上楼,推开门。
    公寓里安静,只有厨房里排骨汤小火慢煨的声音。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掀开锅盖,搅了搅,把火调大了一点。
    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把那盒茶叶放在茶几上。
    看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打开直播后台,翻了翻数据。
    这几天没开播,粉丝掉了一些,但留言还是很多。
    他翻到最新的一条——
    【墨哥,不管你在忙什么,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
    林墨看著这行字,停了几秒。
    然后打开直播设置,把明天的开播时间定好,发了条动態——
    “明天下午两点,开播。家人们,好久不见。”
    发完,他锁屏,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小区的道路照得暖洋洋的。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著。
    林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束。
    “鱼”被抓了,但审讯还在继续。那条產业链的全貌,还需要时间去拼。其他城市的警方,还在比对那些失踪的老人。
    那些还没有名字的碎片,还散落在各处。
    但今天,这座城市里,有人被抓了。
    有人被救了。
    有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在儿子的陪伴下,办了出院手续,回家了。
    林墨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够了。
    今天,够了。
    明天,苏晴月会继续审讯。
    张队会继续追那条线。
    其他城市的警察会继续比对数据。
    而他,明天下午两点,会打开直播,跟几万个“家人们”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