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著支笔,指节都捏白了。
    陈工则缩在最后面,靠著墙,头垂得低低的,
    双手垂在身侧死死攥著拳头。
    付嫿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程锦走上去,先忍不住开口:“怎么样了?”
    付嫿看向她,语气平静:“没事,就交一份检討书。”
    程锦瞬间鬆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是干心外的,比谁都清楚,
    这种国家级別的大项目,多少人盯著抢。
    只要院里松一点口,付嫿的研究成果,就能被直接划走,冠上別人的名字发表。
    临床和科研她都见多了,
    多少年轻人拼命做出来的东西,最后全成了前辈的政绩。
    付嫿年纪轻,没什么背景没靠山,
    发生这事,没被人趁火打劫,只写一份检討,结果总算不错,
    李衍把手里的报告折好塞进口袋,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动了动。
    他清楚那些人的嘴脸,最擅长借题发挥。
    还好,她能应对。
    周鸣低下头,把笔別回白大褂口袋里。
    她虽然是学生,在学校也参与了不少项目。
    见多了抢课题、压新人的事。
    此刻,看付嫿神情平静沉稳,半点慌乱委屈,都没有表现出来,心里顿时佩服得不行。
    这种事,换作旁人,早慌了神,
    她却云淡风轻,这份心態和气度,她是无论如何比不上的。
    陈工还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上面沾著黑乎乎的机油。
    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抬起头,看向付嫿。
    眼睛通红,嘴唇哆嗦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同志……我”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是我连累大家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整个团队……”
    付嫿看著他:“陈师傅,这事翻篇了,往后好好干活就行。”
    陈工点点头,头又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陈师傅,別这样,付嫿都说没事了,咱们好好干比啥都强。”
    陈工抹了把眼睛,应了声。
    回到实验室,付嫿开始安排工作。
    她声音不高,却格外稳,“第二例手术,是安安,定在下个月,术前准备这周就得启动,程锦,你跟方院长对接,病人检查务必做细。”
    程锦点头:“行。”
    “李衍,新材料检测报告,明天给我。”
    李衍应了声。
    “周鸣,国外文献继续跟进,重点看术后抗凝,有新发现立刻告诉我。”
    周鸣连忙点头:“好。”
    “陈师傅,瓣膜支架精度再往上提一提,下个月手术绝不能出岔子。”
    陈工猛地抬头,眼神坚定:“你放心!”
    付嫿沉默两秒,挥挥手:“都去忙吧。”
    眾人陆续散开。
    她这么做,也是有著清晰的考量。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唯有快速推进研究,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才能彻底堵住覬覦者的嘴,守住自己的科研心血,
    投入工作,团队紧绷的情绪,也可以稳定,不让琐事打乱实验节奏。
    心臟瓣膜研究,关乎手术进程,容不得半分耽搁,
    她更不想陷入情绪內耗,只想把全部精力,放在核心科研上,用实力筑牢底气。
    程锦走在最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悄悄拉拉付嫿的袖子,把她带到一边。
    她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凑近。
    “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消息了。”
    付嫿看向她。
    程锦声音压得更低:“是苏蓉,在妇幼保健院,上周三掛的妇產科。”
    付嫿眉梢微动。
    “我同学说,她不是看普通妇科病,是……”
    程锦顿了顿,看了付嫿一眼,“是怀孕了,大概六周。”
    未婚女人怀孕,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社会性死亡。
    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女方不自重,没有人会指责男人。
    压力、骂名、身体伤害,全是女方一个人扛。
    就连父母也要被戳脊梁骨,而且,还要被单位通报批评。
    那真是没法做人了。
    苏家清清白白几代人,要是这事真爆出来,
    不敢想像,外婆和外公会不会被气晕过去。
    付嫿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復平静,
    嘴唇紧了紧:“你確定?”
    “確定,病歷上写得明明白白,她一个人去的,没人陪,当时就哭了。”
    付嫿没说话,只是望著对面一排杨树。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动。
    “付嫿?”
    程锦喊了她一声。
    付嫿回过神:“这事別跟任何人说。”
    程锦点头:“我懂。”
    和付嫿相处这么久,苏家人,她也是有所了解的。
    付嫿太清楚苏蓉的性子,高傲孤冷,
    若是自己主动找上门,只会被苏蓉当成施捨、嘲讽,反倒把事情闹僵,甚至逼得苏蓉破罐子破摔。
    她绝不会贸然出面,更不会主动去苏家、去找苏蓉捅破这层纸。
    ………
    苏蓉心情忐忑,去找殷显。
    想要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商量一下怎么办,
    其实,他们现在感情不错,
    她也马上要毕业参加工作,只要现在结婚,別人不会发现的。
    她真傻,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想过会怀孕。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楼梯很长,一阶一阶的,好像走不到头。
    苏蓉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摸一摸肚子,又继续往上走。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什么都摸不到,
    但她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温热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六周了,算起来是和殷显第一次去那家宾馆时有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殷显最近对她很好,比以前都好。
    会给她打电话,问她吃饭了没有,问她累不累,偶尔还会买一束花,给她惊喜。
    他很会浪漫。
    比那些木訥的男人强了不知道多少。
    嫁给这样的男人,她也不会吃苦吧。
    虽然项目黄了,他们感情倒是修成正果。
    苏蓉终於走到五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殷显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著,门缝里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