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高育良压低了声音。
    “梁程,目前我们只有杜伯仲的口供,没有任何书面证据。
    “地下钱庄在港岛,我们鞭长莫及。赵小慧那边更是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
    “而且对面站著的是赵立春,背后还有钟和平。这一步要是踩空了,后果不堪设想。”
    高育良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赵立春虽然是条病虎,但病虎也是虎。
    更何况这条病虎背后,还站著一个刚上任的省长。
    万一调查无果,钟和平反手就能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你高育良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到时候別说省公安厅长的位置保不住,整个陆梁同盟都要被动。
    高育良心里没底,所以才打这个电话来。
    他需要梁程给他一颗定心丸。
    梁程没有让他等太久。
    “高老师,可以行动。”
    梁程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过有一点您要注意,地下钱庄在港岛,不是咱们汉东省公安厅能直接管辖的范围。
    “要调查港岛的金融机构,需要港岛方面的正式协助。”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走官方渠道?”
    “对。”
    梁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
    “这件事您自己扛不住,也不应该一个人扛。
    “港岛地下钱庄的调查,涉及跨境执法协作,必须要有更高层面的授权。”
    “您把杜伯仲的供述整理成材料,亲自去找我爸匯报。”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听懂了梁程的意思。
    这件事不能偷偷摸摸地干,要摆到檯面上来。
    让陆康城知道,让梁群峰知道,把所有人都拉上船。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第一,港岛方面的协助调查,需要京城相关部门出面协调。
    陆康城一句话比高育良折腾半个月都管用。
    第二,一旦调查出了结果。
    这就不是高育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整个陆康城体系的政绩。
    到时候钟和平要想翻盘。
    他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省公安厅长,而是整个汉东本土派的铁壁。
    “还有一件事。”
    梁程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港岛那边的线索一旦有了眉目,您必须马上动手逮捕刘新建。”
    高育良一愣。
    “现在就抓刘新建?”
    “不是现在,是港岛那边一有进展就抓。”
    梁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刘新建这个人太精了,他一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一旦港岛的调查消息走漏,他第一时间就会销毁证据,甚至可能跑路。到那时候再想抓他,就来不及了。”
    “所以这边调查和那边抓人,必须同步进行。港岛查到什么,您这边立刻收网。不给刘新建任何反应的时间。”
    高育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明白了。我等会就亲自去找梁书记匯报,同时让王涛的人继续盯著刘新建,隨时准备收网。”
    梁程点了点头,但他还没有掛电话。
    “高老师,我再跟您说句话。”
    高育良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你说。”
    梁程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咱们现在手里有杜伯仲的供述,有地下钱庄这条线,还有赵小慧这个突破口。
    “只要这些东西查实了,到时候拿到赵立春的铁证,钟和平就算想动您,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他保的那个赵立春自己都是个定时炸弹,他还拿什么来跟您过不去?”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极大。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多了。
    “梁程,谢谢你。”
    “不用谢我。”
    梁程淡淡一笑。
    “高老师,您放手去查。港岛那边的协调,我等会也会给我爸打个电话,提前跟他通通气。
    “您去匯报的时候,他心里有数,事情会顺畅很多。”
    高育良应了一声,掛了电话。
    梁程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棋局到了这一步。
    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在下了。
    他拿起话筒,拨出了梁群峰的办公室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爸,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
    省委大院。
    梁群峰的办公室。
    梁群峰正在审阅一份纪委的例行报告,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梁程。
    “说吧。”
    梁群峰把报告合上,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梁程用最简洁的语言,把高育良查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港岛的地下钱庄。
    赵小慧可能涉及洗钱。
    杜伯仲的供述。
    以及他建议高育良亲自来匯报的安排。
    梁群峰听完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表態。
    他沉吟了好几秒。
    “证据呢?”
    “目前只有杜伯仲的口供,没有书面证据。”
    梁群峰皱了下眉头。
    “口供不够。光凭杜伯仲一个人说的话,没有佐证材料,很难立案调查。况且涉及港岛,程序上更复杂。”
    “爸,这个方向没有问题。”
    梁程的语气很篤定。
    “赵家的洗钱通道就是走港岛地下钱庄,赵小慧就是这条线上的操盘手。高育良只要顺著这个方向查下去,一定能查到实质性的东西。”
    梁群峰太了解自己儿子了。
    梁程说话从来不打誑语,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信口开河。
    他说方向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梁群峰的犹豫只持续了三秒钟。
    “行。高育良来了之后,我带他直接去见陆书记。港岛方面的协调,陆书记出面最合適。”
    “要快。”
    梁程加重了语气。
    “就算最后只查到了赵小慧一个人,也足够伤及赵立春和钟和平。
    “赵瑞龙还在里面,赵小慧又涉嫌洗钱,这个消息一旦坐实,钟和平还怎么保他?”
    梁群峰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放心,高育良一来,我马上办。”
    掛了电话。
    梁群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阳光。
    赵小慧。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赵家洗钱链条上的关键人物。
    那赵立春这次就不是丟官的问题了,是要坐牢的问题。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乾。
    然后坐下来,等高育良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