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刘新建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原本以为,公安厅把他叫来,无非是打著调查赵瑞龙的旗號,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知道多少赵立春的事情。
    高育良是梁群峰的人。
    这一点他清楚。
    梁群峰跟赵立春斗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自然要乘胜追击。
    把他刘新建叫来,无非是想从他嘴里撬出几句对赵立春不利的话。
    这种套路他见多了。
    他以为这是梁群峰对赵立春的政治报復,是新一轮党爭的常规操作。
    只要他咬死不鬆口。
    赵立春那边自然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但现在王涛告诉他,查的不是赵瑞龙,是赵小慧。
    赵小慧。
    这个名字的分量,比赵瑞龙重了不止十倍。
    因为赵瑞龙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商业层面的,顶多算违规经营、偷税漏税,查来查去也就是那些东西。
    但赵小慧不一样。
    赵小慧手里握著的,是赵家最核心的財务命脉。
    所有不能走明面的钱,所有不能见光的帐,全都是赵小慧在操盘。
    而他刘新建,恰恰是赵小慧最重要的执行者之一。
    那些年里。
    他替赵小慧经手的资金,走的通道,搭的壳,做的帐,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公安厅真的在查赵小慧。
    那桌上这两份材料的指向就完全不同了。
    刘新建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开口。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赵家的钱从哪里来,怎么洗白,怎么转出去,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
    这些东西一旦交代出来,別说赵立春,赵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而他自己,也会成为赵家的弃子。
    刘新建太了解赵立春了。
    赵立春这个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在你有用的时候。
    他叫你兄弟、叫你老伙计。
    一旦你变成了累赘,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但如果他不说。
    赵立春就必须来救他。
    因为赵立春也知道。
    他刘新建的嘴里装著多少东西。
    如果他被撬开了口子,赵立春自己也完了。
    所以赵立春一定会来。
    一定。
    刘新建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遍,终於稳住了心神。
    他抬起头,看著王涛,语气平淡。
    “王队长,赵小慧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离开市府已经好几年了,跟赵家的人早就没有联繫了。这些材料我也看不懂。”
    “如果你们没有別的问题,我想回去上班了。下午还有个会。”
    王涛没有说话,把材料收回文件袋,站起身来。
    “刘总,今天暂时就到这里。不过请你理解,调查期间,你暂时不能离开。”
    刘新建脸上的笑容终於僵了一瞬。
    “我不能走?”
    “协助调查期间,需要你隨时配合。”王涛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家属。”
    说完,王涛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合上。
    刘新建一个人坐在惨白的灯光下,脸上所有的从容全部消失了。
    他的手,在桌面下微微发抖。
    赵小慧。
    他们到底查到了多少?
    ……
    五分钟后。
    高育良的办公室。
    王涛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高厅,刘新建这边碰了钉子。”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说说。”
    “此人比杜伯仲难缠多了。”
    王涛站在桌前,简要地匯报了审讯经过。
    “从头到尾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所有问题都不知道、不了解、不记得。我把材料摆出来,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说看不懂。”
    高育良没有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刘新建不是杜伯仲那种商人。
    杜伯仲说到底就是个二道贩子,胆子大脸皮厚,但扛不住真正的压力。
    刘新建不一样,这个人在赵立春身边待了五年。
    赵立春是什么性格,用什么手段管人。
    刘新建耳濡目染,早就练出了一副铁嘴铜牙。
    “不急。”
    高育良抬手示意王涛坐下。
    “先关著他,审讯不要停,但也不用太急。慢慢来就行。”
    王涛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
    “高厅,您觉得这个人最后能撬开吗?”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撬不撬得开,不取决於我们,取决於赵立春。”
    王涛一愣,没太理解这句话。
    高育良没有再解释,看了看手錶,站起身来。
    “你继续审,我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
    王涛站起来让到一边。
    “高厅,您这是去哪?”
    高育良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往公文包里一塞。
    “去见钟和平。”
    这三个字一出口。
    王涛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退出了办公室。
    高育良拎著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跟秘书交代了一句:“我下午不在厅里,有事打我手机。”
    然后就大步走出了省公安厅的大门。
    ……
    京州市府大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
    赵立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
    他今天的精神状態很差。
    昨天被纪委的人带走四个手下之后。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人坐著,谁也没见,什么也没做。
    孙守义,吴文海,周永胜,马志远。
    四个人,四条臂膀,一个下午全被砍断了。
    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陈建国这条疯狗,下手又快又狠。
    赵立春活了五十五年,经歷过的政治风浪不知道多少回,但像这次这样窝囊的局面,他还是头一遭。
    他堂堂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刚调来的常务副市长按在地上摩擦。
    更让他噁心的是。
    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手下被抓了,想去纪委要人,没有立场。
    想开会安插新人,三个常委联手否决。
    想找钟和平求援,打了一半电话又掛了。
    因为他知道,以现在这个局面,钟和平不会理他。
    一条已经翻不了身的鱼,谁会浪费力气去捞?
    赵立春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闭著眼睛,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他现在是市委书记,后面还有钟和平。
    钟和平把他放回来,就不可能完全不管他。
    就算没有亲信。
    他也还有级別,有权力,有话语权。
    只要钟和平还在汉东一天。
    陆康城就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赵立春睁开眼,目光里重新浮上一层阴沉的光。
    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这笔帐,他一定会找陈建国算清楚。
    不,不止陈建国。
    梁群峰,陆康城,还有那个叫梁程的臭小子。
    每一个人。
    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赵立春拿起来一看,是赵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