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不敢多言,反手合上了院门,战战兢兢跟在少女身后。
    少女走进院中,径直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怀中抱著婴孩,低著头轻轻晃著手臂,嘴里哼著轻柔的小曲。
    曲调软乎乎的,哄得怀里的婴孩渐渐睡沉了。
    龙灵见这情形,连忙去倒了杯热茶,双手捧著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少女伸手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隨手搁在了石桌上。
    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怀里的婴孩。
    龙灵站在一旁,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这位大人物。
    少女面容清丽,自带一股清灵出尘的气质。
    可龙灵试著想记住这张脸,却发现怎么也记不真切。
    明明刚还盯著她的眉眼看,一闭眼就忘得乾乾净净,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
    龙灵心中猛地一凛。
    她终於能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这位定是……灵蝶羽皇!”
    龙灵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虽是妖王,实际上刚入元髓境没多久,全靠伯父成就妖皇后血脉反哺,又赐了些机缘,才勉强封王。
    除了伯父,她从没见过真正的妖皇。
    莫说妖皇了,就算是妖皇子嗣,她都少有机会接触。
    也就早年远远见过几个不受宠的子嗣而已。
    她出身的龙族在西洲本就不算强盛,若不是伯父横空出世,只怕至今还窝在那一小片领地里苟活。
    可眼前这位羽皇,所在族裔传承极其久远。
    號称灵幻之族。
    传闻这位羽皇生得极为美艷,却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她走在外面,旁人只能看见一团七彩光影,像蝴蝶振翅洒下的鳞粉,迷离縹緲,根本看不清真容。
    如今她以少女模样示人,大约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龙灵只觉得对方真的像蝶一样,七彩振翅,如梦似幻。
    就算此刻顶著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也遮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气质。
    她又悄悄看了一眼少女怀中的婴孩。
    那婴孩安安静静睡著,脸蛋粉嘟嘟的,睫毛又长又翘。
    龙灵眼前一亮。
    前阵子她听朋友说,羽皇最近又生了位小殿下,还宴请了不少大族。
    因为伯父晋升妖皇,族里也收到了邀约,可她那时正守在红尘寺外等未央,就没去。
    不过听朋友说,羽皇对这个新生的小殿下宠爱得不得了。
    此刻少女低头看著怀里的婴孩,眼里全是温柔。
    龙灵见这情形,心里更確定了。
    眼前这少女就是羽皇,襁褓里的婴孩,就是她前些日子生下的小殿下!
    可羽皇突然来红尘寺,是要做什么?
    就在龙灵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羽皇开口了:
    “坐吧。”
    龙灵愣了愣,慌忙在羽皇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羽皇声音淡淡的。
    龙灵心里一紧,身子不自觉绷紧,规规矩矩答道:“龙……龙灵!”
    羽皇终於抬起眼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龙灵只觉得被这目光一扫,浑身上下都被看了个通透。
    她体內的龙族血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自觉地疯狂躁动。
    “你这气息……你是龙族?”羽皇不紧不慢地问道。
    龙灵连忙点头,不敢多说一句。
    她一点都不意外。
    对方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根底,这就是妖皇级別的感知力。
    羽皇微微頷首,却没有追问的意思。
    龙灵等了会儿,见对方没再开口,心里反倒生出困惑。
    她本以为羽皇会继续追问族裔出身的细节。
    毕竟在西洲,血统和族裔是极为重要的事,她甚至都在心里备好了说辞,打算搬出伯父的名號撑场面。
    她的族裔根基尚浅,跟那些老牌妖皇的部族比起来,差得远了。
    只是伯父现在不在西洲,传闻去了东土,一直没回来,不能出面协调。
    面对一位妖皇,她实在没什么底气。
    可羽皇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些。
    龙灵的脑子有些乱了。
    为什么?
    她本以为羽皇也跟其他妖皇一样看重血统,传闻里羽皇对这事看得极重。
    可眼下,对方只问了名字和来歷,就没再往下问了。
    她抬眼望向羽皇,见对方正低头哄著怀里的婴孩,脸上满是柔和。
    龙灵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请问……陛下……”
    可她话刚出口,羽皇就抬起一根手指,按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著责备:“小声点,你这小丫头说话怎么咋咋呼呼的。”
    龙灵当即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
    这话未央也对她说过,那时候她还觉得是未央嫌她吵。
    此刻从羽皇嘴里说出来,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这大概是灵蝶羽族的天性。
    她们或许天生不喜喧譁。
    龙灵见状,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她虽是妖王,可在这等存在面前,跟开脉境的小妖没什么区別。
    妖皇与妖王之间虽然只差了一个大境界,却近乎天壤之別。
    妖修四境……
    开脉,淬血,纹骨,元髓。
    修到元髓境基本就到顶了,最多再进一步,四极封王。
    至於妖皇究竟属於何等境界,她也不知晓。
    她问过伯父,伯父却没回答,只是沉默。
    西洲封天绝地,很多东西都是禁忌。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羽皇终於把怀里的婴孩哄安稳了。
    那婴孩睡得更沉了些,小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
    羽皇这才又抬头望向龙灵。
    龙灵不敢有半分异心,规规矩矩坐著,双手放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
    羽皇忽然开口问:“你叫龙灵,出身龙族,那你……今年多大了?”
    龙灵愣了愣。
    她原以为羽皇会问什么要紧的事,却没想到是这般寻常的问题。
    她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答道:“大概两百三十几……具体记不清了。”
    她是真的记不太清了。
    妖修寿命长,动輒以百年计,谁会去细数日子。
    羽皇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过了半晌,她才喃喃自语:“两百多岁,大了这么多,难怪未央会喜欢。”
    龙灵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著羽皇:“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羽皇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我这女儿向来如此,她还不到百岁,就偏爱年长些的女子。”
    她说得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龙灵却是彻彻底底地傻眼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羽皇,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以前未央总说喜欢她笨笨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偶尔又说喜欢她动情时迷离的眼神……
    反正每一次说的都不一样,让龙灵翻来覆去地琢磨,对方到底喜欢自己哪里。
    她想了不知多少年,始终想不通。
    如今经过羽皇这般一语点破,她才恍然明白……
    根本不是她身上有什么特质吸引了对方,人家看中的居然是年龄。
    龙灵的心像是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年龄这东西算不得她本身的特质。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著,岁数便会蹭蹭往上涨。
    她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哪点特质吸引了未央,还曾为此偷偷欢喜过。
    如今想来,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龙灵眼眸低垂,脸上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她沉默了许久,才带著挫败感低声喃喃:“怎会如此……”
    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龙灵独自神伤。
    就在这时候,一声轻轻的嘆息从旁边传来。
    龙灵抬头一看,只见羽皇脸上也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那模样竟比龙灵还要难过。
    龙灵有些惊讶,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羽皇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说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是什么正经人。”
    龙灵一愣:“我?”
    “嗯。”羽皇语气隨意,“我以上来就叫夫君,当时心想,这怕不是个四处廝混的小浪蹄子。”
    龙灵张了张嘴,脸颊发烫,连忙道:“我这么称呼只是习惯……”
    羽皇摆摆手,笑道:“我知道,后来看你言行举止,也算规矩得体。”
    她顿了顿,目光微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其实,是我那不省心的女儿自己不规矩,喜欢玩乐,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先入为主,看谁都像带坏她的人了。”
    说罢,她嘆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自责:
    “哎,养不教母之过,都怪我疏於管教,小时候让未央接触了些不三不四的人。”
    龙灵闻言,不由得好奇道:“不良之人?”
    羽皇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时候接触的东西不正,长大就容易走歪路。”
    龙灵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
    可她更在意的是……
    “那陛下,未央小时候接触的不良之人,到底是谁?”
    羽皇轻轻晃著手臂哄婴孩,像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未央小时候跟猪皇的女儿走得很近,天天跟在人家身后当小跟班,我当时没在意,等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龙灵一瞬之间便反应了过来。
    猪皇之女。
    她脑子里几乎立刻就冒出了那个名號。
    小妖皇,白琼。
    这位不但是西洲赫赫有名的小妖皇,出身显赫,是猪皇独女,关於她的传闻更是多不胜数。
    单是那三千位夫君一事,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传闻她有一座专门享乐的宫殿,里面的床有百丈宽,能容纳几千人,夜夜笙歌,奢靡放纵得很。
    龙灵想到此处,心中一惊……
    没想到未央小时候,和这位小妖皇走得这么近。
    不过她又想了一想,心中忽然生出了庆幸。
    以前她还觉得未央太花心,自己知道的曖昧对象就有一百多个,到处拈花惹草。
    如今想来,跟那位有三千夫君的白琼比起来,未央简直是清心寡欲了。
    龙灵想到这里,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那股失落与挫败竟淡了几分。
    她忽然双手抱拳,朝著羽皇恭恭敬敬拜礼。
    下一瞬。
    她竟是径直跪了下来。
    这尊妖王跪在青石地上,眼里满是决意:“求陛下成全,我要和未央妹妹在一起。”
    羽皇看著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惊诧。
    “为什么?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未央不是看中你身上什么特质,只是单纯喜欢年长些,修为高些的妖修。”
    “而且她从小跟猪皇之女来往,性子学了白琼不少坏毛病,糟糕得很。”
    “这般的品行,连我都无法认同。”
    龙灵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执拗地开口:“我的元阴……已经……”
    羽皇是过来人,龙灵虽没说透,她却一下就懂了,轻嘆一声缓缓开口:“好了,你先起来吧。”
    龙灵却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迷恋未央。
    或许是当年第一次在天香教见到未央时,对方一身素白衣袍,坐在琴台前隨手拨了几个音,她就觉得自己的魂都被勾走了。
    灵蝶羽族的人便是这样,哪怕未央扮作男子,那股子灵秀的气质,依旧足以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只是龙灵没想到,就连亲生母亲都说未央品行低劣。
    既然如此……
    那自己更要帮她改正过来,不能再让她出去,祸害別的女子了!
    “我让你起来!”羽皇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威压。
    龙灵正思索著,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羽皇看了她一眼,又晃了晃怀里的婴孩,语气平淡:“这些事等她回来再说吧,其实我这个做娘的……也很多年没见过未央了。”
    龙灵猛地一震,惊诧道:“很多年?”
    “对呀。”羽皇点了点头,感慨万千。
    “她好多年前就离家出走了,这次是收到苏无烬的通知才过来一趟,当年本来是我委託苏无烬,安排未央在红尘寺好好修行的。”
    龙灵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她一直就听过传闻,说羽皇和红尘教的关係格外亲近。
    西洲三大教派。
    菩提,红尘,妖神。
    菩提教与妖神教各有妖皇坐镇,唯独红尘教……
    外界一直猜测红尘教的掌教妖皇究竟是谁,却始终没有定论。
    如今龙灵亲眼见到,才知道传闻是真的。
    羽皇能自由出入红尘寺,能让苏无烬亲自替她照看女儿,这关係岂止是亲近。
    羽皇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不过说来也怪,我到红尘寺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未央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她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禪院。
    龙灵心神一颤:“陛下您说什么?感知不到?”
    羽皇默不作声。
    按理说母女连心,羽皇亲自到了这里,都不用刻意放出神识,光是站在院中便能感应到自己女儿的气息才对。
    可她已经在这禪院里坐了这么久,却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捕捉到。
    这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些疑虑。
    前些日子苏无烬明明通知她说已经找到了未央,让她来一趟。
    只是那时候她正照料刚出生的小殿下,实在抽不开身,才耽搁了些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抽出身来,来了这么久,却没有感受到女儿的气息。
    这就奇怪了……
    羽皇想到这儿,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
    她发现婴孩在襁褓中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羽皇连忙嘘了一声,轻轻晃动手臂,哄著婴孩睡觉。
    龙灵在一旁满心疑惑,可见这情形也不敢再打扰,默默坐回石凳上,双手交叠在膝头,一言不发。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
    另一边。
    陈阳出了禪院之后,径直往大雄宝殿的方向去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找苏无烬,几乎把整座红尘寺都翻了个遍。
    今天又来宝殿这边看看。
    此刻,大雄宝殿里,一眾僧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敲著木鱼,低沉的诵经声在殿宇中迴荡。
    陈阳在门口等了片刻,也没有见到苏无烬到来。
    他只能无奈地转身往回走。
    走在青石小径上,陈阳心中却在暗自琢磨著方才的事。
    没想到林之宝库能收进体內血湖里,这收灵纳物之法还真是玄妙。
    將东西收入体內,比储物袋要稳妥得多。
    早年陈阳就出过储物袋出问题,忘带在身上的状况。
    这血湖隨身携带,以后就不用担心落下东西了。
    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血湖,还有这般妙用。
    “妖修四极……”陈阳在心中默念。
    当年在未央口中第一次了解到,西洲妖修四境的极境说法。
    淬血修至极限,能够诞生血池。
    他来到西洲之后,在那一叶岛的藏经阁里翻了不少妖修典籍。
    三楼的典籍大多是结丹,纹骨层级的內容,却也让陈阳对西洲的修行体系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除了境界,还有炼丹之法,尤其是未央的定丹术。
    陈阳心里更为羡慕。
    当年未央在丹试上施展过,原本极为难以掌控的火候,在她的手底下纹丝不动,能隨意往丹炉里添加灵材,去叠加药性。
    那种近乎蛮横的炼丹方式,陈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玄妙。
    陈阳想到这里,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期待。
    “龙灵是一尊妖王,又是龙皇的近亲,见识自然不凡,等回去了,正好向她多討教些西洲修行法门。”
    陈阳想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用荷叶裹著的米糕。
    这是今天香客送的,还热乎著。
    拿回去给她尝尝,到时候再问她纹骨的事……
    纹骨需要图腾,而图腾大多只有正统妖修族裔才有传承。
    陈阳问过阿蛮,阿蛮的图腾只是元髓层级的,虽说族里出过妖王,却好像没把图腾留在族脉传承里。
    龙灵的伯父可是妖皇,若是能得到妖皇层次的图腾……
    光是想想就让陈阳心动不已。
    他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到了禪院门前。
    推开院门,却见龙灵坐在院子里,陈阳愣了一下,往常龙灵都是在房间里等他的。
    然而下一瞬,陈阳又发现不对。
    院子里不止龙灵一个人。
    在龙灵对面竟还坐著一个少女。
    那少女一身白衣,相貌清秀,怀中抱著一个婴孩。
    婴孩裹在薄薄的襁褓之中,安安静静地睡著。
    陈阳愣了一下。
    他平日里叮嘱过龙灵不要隨便开门,不要放外人进来,龙灵也一直很听话。
    今天怎么破例了?
    他仔细打量了那少女两眼,对方全身上下没有半分修为波动,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广场上的凡俗香客没什么两样。
    陈阳见状,稍稍鬆了一口气。
    想来应该是慕名找来的香客。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有些特別虔诚的香客,会想方设法打听他的住处,一路摸到禪院附近。
    “姑娘是……香客吗?”陈阳问道,语气温和。
    那少女却没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著他。
    她的目光从陈阳身上的僧衣扫到脸上,最后定在了他的眉眼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著。
    陈阳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仿佛全身上下,都被对方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
    这感觉让他心里有点发毛,可再仔细看对方的眼神,又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这只是个女子罢了。
    “姑娘,你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是香客住的客房,客房都在东厢,这儿是我的禪院。”陈阳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那少女的神色却变得更加古怪了。
    她歪著头看陈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又停,忽然开口问道:“你的禪院?那你是……”
    少女没接话,环顾了一圈禪院,轻声问道:
    “你是……有容法师?”
    陈阳闻言,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
    未央这个身份,在红尘寺里確实给他带来了不少便利。
    受人敬仰,有求必应,还有一座现成的宝库。
    他起初还有些介意,觉得冒充別人总归是亏心。
    可时间一长,尤其是见识过宝库里堆成山的灵石法宝之后,他也就慢慢释然了。
    东西虽是未央的,但说到底两人也认识,借用一二,不算过分。
    那点愧疚也就淡了。
    龙灵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古怪。
    她隱约觉得不对劲,这两人怎么像是根本不认识似的?
    “林哥哥,她不是你的……”
    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羽皇的目光。
    龙灵浑身一震,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嘴唇还能动,舌头也好好的。
    这禁制怪得很,没封她的肉身,却硬生生掐断了她说话的念头,让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个哑巴。
    连开口说话的本能都像是被彻底剥夺了。
    龙灵自然知晓这是谁的手段。
    她当即闭了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陈阳见龙灵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心里也有些疑惑。
    不过他大部分注意力,还是放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这位施主,你若是来上香,广场那边有金身佛像可以参拜,若是想求药求事,明天去广场找我就行,这儿毕竟是我的禪院,不方便留客。”
    少女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怀中抱著婴孩,目光依旧落在陈阳脸上。
    她既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也没接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陈阳心里还在惦记著龙灵的事。
    妖王虽说收敛了气息,可万一不小心泄露出一丝,凡人之躯哪里扛得住。
    就算不刻意显露,妖王身上天生的压迫感,也足够把普通香客嚇得魂飞魄散。
    轻则失心疯,重则当场毙命。
    两者之间的境界差距实在太大了。
    而且更要紧的是,龙灵一个女子待在他的禪院里,被外人撞见了实在不妥。
    想到这儿,他朝龙灵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进禪房躲一躲。
    可龙灵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半点要回房的意思都没有。
    陈阳无奈,只能收回目光,可就这眨眼的工夫,他猛地惊了一下。
    刚才还好端端坐在石凳上的白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尺许,近得陈阳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感知竟然迟钝了这么多。
    陈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心中警铃大作。
    他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却见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脸,水光盈盈,又像藏著细碎的火苗。
    “你想干什么?”陈阳警惕地问道。
    那少女却没答他的话,只是望著陈阳的脸,嘴角上扬,仔仔细细地端详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开口道:
    “我来红尘寺的路上,听说有容法师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陈阳闻言,暗自鬆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来打听有容和尚的旧事。
    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应付这类问题了,当即顺著话头点头解释道:
    “哦,的確,我在外云游了很久,前些日子才回来。”
    这套说辞,他都不知对多少老香客说过了。
    “那是谁把你找回来的?”少女没头没尾地追问了一句。
    陈阳愣了一下,隨口答道:“自然是苏教主,苏教主在外做客时遇上了我,便引我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心里却在嘀咕。
    今天这香客,问得也太细了些……
    少女闻言,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哦,原来是在世真佛出手,当真是慧眼识人……茫茫人海里都能把有容法师找回来,呵呵。”
    她说罢,又轻笑了一声。
    这话听在陈阳耳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只能顺著话头乾笑了两声:
    “是啊,多亏了苏教主引我回来,不然我都找不到回红尘寺的路了。”
    少女听到此话,脸上笑意更盛,话锋一转:
    “我来的时候还听说,有容法师如今在红尘寺,常常用丹药救治西洲的百姓。”
    她一边说,一边將目光落在陈阳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陈阳呵呵一笑,隨口应道:“都是分內的事。”
    这些日子他在广场上施药,早已成了习惯,香客夸他慈悲为怀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回的。
    可少女却歪著头看著他。
    “不过说来也怪,我听说以前的有容法师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可不爱做这些事,只立一尊金身受著供奉,才懒得给旁人施恩呢。”
    陈阳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香客对有容和尚的了解,似乎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略一思索,顺口便將苏无烬的话搬了出来:
    “既然受了金身供奉,有些事便是我该做的,黎民以香火敬我,我便以悲悯与他们同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倒不像是隨口敷衍了。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又停。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施主你看什么呢?”
    他总觉得,对方的目光热得发烫。
    “没什么,只是听说有容法师一向俊朗不凡,今日一见,居然……”少女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陈阳闻言訕訕一笑:“都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
    这类话香客也不是第一次说了,毕竟他这副五虫相的模样,確实算不上好看。
    “才不是以讹传讹,法师当真是我见过最俊朗的男子了。”少女忽然轻声说道。
    陈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竟是將怀中那个婴孩朝他递了过来。
    陈阳低头看了看那裹在襁褓中的婴孩,又抬头看了看那少女,不確定地问道:
    “施主,你这是……”
    少女笑了笑,语气自来熟得很:“我这当娘的抱累了,法师帮我抱会儿唄。”
    陈阳不知为何,下意识想要拒绝。
    “法师,帮个忙唄。”少女又恳求道。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去,將那婴孩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小小的婴孩还裹在襁褓里,轻得像一团棉花。
    那婴孩似乎感觉到了被挪动,眉头微微皱了皱,小嘴嘟起,眼看就要醒过来哭闹。
    陈阳见状连忙,悠悠晃了两下,动作又轻又柔,手臂稳稳托著婴孩的身子,嘴里还小声哼著调子。
    那婴孩在他怀里动了动,竟真的又安静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法师还会哄孩子啊。”少女的声音里似乎藏著一丝別样的意味。
    陈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陈阳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婴孩的脸,粉雕玉琢,五官精致,虽然还小,却已能看出几分清丽来。
    和眼前这少女清秀的模样,倒真相像。
    少女闻言淡淡一笑:“漂亮吗?我昨天也觉得漂亮,可我今天又觉得,將来还能生出更漂亮的孩子呢……”
    她说著歪头看了看陈阳怀里的婴孩,又看了看陈阳的脸,像是在比较什么。
    “將来?”陈阳没明白。
    “是啊,我一个人带孩子,总得给孩子找个爹,往后也好再生一个。”少女笑著说。
    “一个人带孩子……那这孩子的父亲呢?”陈阳顺口问了一句。
    少女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委屈:“哎,这孩子的爹,生完孩子就跑了,不要我们娘俩了唄。”
    她说这话的时候,美眸中竟浮起了一层水光,看上去楚楚可怜。
    陈阳愣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家务事,他实在不好插嘴。
    他正沉默著,猛地发觉怀中婴孩又动了动,眼看便要醒了。
    他连忙晃了两下,那婴孩又安静了下去。
    少女看著他略显笨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法师,你喜不喜欢小孩子啊?”
    “小孩子?”陈阳被问得愣了一下。
    “对啊,就是这样的小娃娃。”少女指著襁褓,认真地问。
    陈阳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是顺著话头点了点头:
    “自然是喜欢的。”
    他忽然想,若是自己当年没有走上修行这条路,大约也会再成家,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凡人的一辈子。
    “那有容法师,你可有子嗣吗?”少女又轻声问道。
    陈阳神色一怔,眼中满是不解。
    红尘寺的香客,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光是陈阳,一旁的龙灵也转过头来,满脸惊诧。
    她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禁制还死死地封著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幕,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陈阳当即摇头,正色道:“施主说笑了,我乃出家之人。”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架势。
    只是心里头却在犯嘀咕……
    这少女到底是什么来头,问的问题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少女也没再追问,揉了揉肩膀,朝陈阳伸出手:
    “我缓过来了,孩子给我吧。”
    陈阳便將怀中的婴孩小心地递了过去。
    少女接过婴孩,慢慢地晃著,目光重新落回了孩子脸上,轻声哼唱。
    “藤萝绕呀绕,根须入梦遥,我的小囡仔,睡在百花巢,蝴蝶衔来露,滴在你眉梢,花开花又落,醒来便长高……”
    陈阳听著温软的歌谣,鼻尖仿佛縈绕著一阵花香,竟生出沉沉的睡意。
    下一刻。
    少女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禪院的墙壁,穿透了山林,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禁制,落到了某个极深的地方。
    然后,她轻轻地开了口:
    “老师,我都来了,还不出来见一面吗?”
    这话语出口的剎那,陈阳神色一怔。
    老师。
    她在叫谁?
    他环顾四周,禪院里只有他和龙灵。
    可隨著少女话音落下,他忽然发现周围的空气,像是水波一般,荡漾了起来,声音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这方向是……”陈阳皱起眉,看向涟漪扩散的方向。
    涟漪穿过山林小径,覆过整座红尘寺,顺著山体岩石一路往下沉。
    直直撞进了那片陈阳无论如何都撬不开的禁制里。
    那声音到了禁制前,竟没有丝毫阻碍,径直便穿透了过去。
    禁制深处。
    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苏无烬正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
    他依旧是那般枯瘦的模样,灰白僧袍,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即便在打坐的时候也是圆睁著的,一眨不眨。
    只是此刻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眼珠子也跟著转了一下。
    他听到了。
    那声音穿透了层层禁制,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苏无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来,语气无奈:
    “哎,真是的,怎么总挑我闭关的时候来呢,算了,出关一趟吧。”
    他说完这句话,枯瘦的身形便化作了一道残影,朝禁制外飞掠而去。
    ……
    禪院之中。
    陈阳环顾四周,隱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心中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枯瘦的身影站在门外。
    苏无烬。
    陈阳瞪大了双眼。
    他找了这么多天,都没能找到的人,竟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院门口。
    不光是陈阳,一旁的龙灵也是猛地一震,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了惊诧与警惕。
    她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来了。”苏无烬开口,脸上带著笑意。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女身上。
    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少女和苏无烬认识?
    那少女却只是朝陈阳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隨意:
    “老师,你看看你这眼神。”她说得轻描淡写。
    陈阳却心中大惊。
    她方才呼唤的老师是……苏无烬?
    苏无烬顺著她的目光看向了陈阳。
    他盯著陈阳看了片刻,又往旁边移了移,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龙灵身上。
    他那双圆睁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语气惊讶:
    “咦,你不是南边沼泽地里的那尊妖王吗?”
    他显然早就知晓,龙灵在沼泽地里棲息,只是一直没有去动她。
    “你怎么潜入红尘寺的?”
    苏无烬眼中带著怒意。
    龙灵只觉得喉咙处那股无形的禁制忽然鬆开了几分,几乎是本能地急声道:
    “苏无烬,等一下,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里满是慌乱。
    苏无烬根本不废话。
    他一步迈出,枯瘦的手掌便已抬起,一掌落下。
    龙灵周身本能地浮现出层层鳞甲,那是龙族血脉入骨后,生出的护体龙鳞。
    可苏无烬那一掌落下的瞬间。
    噗!
    一声闷响。
    那些鳞甲便像是纸糊的一般寸寸碎裂。
    龙灵整个人被轰飞了出去,眼看便要撞上禪院的墙壁。
    苏无烬似乎忽然想起来这里是红尘寺,不能把墙打坏了。
    他手腕一翻,硬生生將那股力道往地上一按。
    轰!
    青石地面上炸开了一个深坑,龙灵直挺挺地躺在坑底,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翻著白眼,一动不动。
    那模样与重伤的十四难几乎如出一辙。
    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
    下一瞬苏无烬衣袖一挥,便將龙灵整个人收入了袖中。
    那轻描淡写的姿態,像是隨手收起了一件晾乾的衣裳。
    陈阳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替龙灵求情。
    一尊妖王,就这么被一掌拍进了地里,然后像小鸡一般被抓起来。
    陈阳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转过头来看向那抱著婴孩的少女,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顶点。
    他方才还以为对方只是个寻常香客,可此刻再看。
    能让苏无烬亲自出来迎接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凡人。
    “你到底是谁?”
    一旁的苏无烬闻言,满脸疑惑地先开了口:“怎么,你不认得了?这是你娘亲啊。”
    娘亲?
    陈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苏无烬说的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娘亲。
    这声娘亲,指的肯定是未央。
    未央的娘亲!
    那此人就是……
    灵蝶羽皇。
    陈阳怔怔地望著那少女,却见对方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陈阳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惑神面还在……
    但陈阳心里清楚,这东西根本挡不住妖皇级別的存在!
    陈阳忽然想起刚才对方盯著自己的火热视线,只觉得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