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感觉自己在下坠,是一种平缓的、仿佛被温水包裹著的下沉。
    周围的白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像是冬日午后最柔和的阳光洒满全身。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起初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但隨著他不断“上浮”,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生命体徵稳定,意识波动正在恢復活跃……镐医生,他是不是快醒了?”
    那是苏明月的声音,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期待。
    “嗯。他的『意』正在从深度封闭中復甦,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就在……”镐红叶的声音顿了顿,“现在。”
    夜冥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白色灯光,以及一张带著惊喜与疲惫交织的面孔——苏明月。
    她正坐在病床边,看到夜冥睁眼的瞬间,那双对外总是清冷的双眸,流露出如此清晰而炽热的情绪波动。
    “夜冥!你醒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中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夜冥眨了眨眼睛,適应了一下光线。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输液架上掛著的药袋,看到了床头柜上那束不知谁放的新鲜百合花,也看到了苏明月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一样,只能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
    “別急著说话。”镐红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会长你昏迷了两天两夜,身体还很虚弱。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苏明月连忙放下水杯,端起旁边一碗温水,用勺子小心翼翼地餵了他几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夜冥感觉整个人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终於有了一丝生机。
    他喝完水,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能听清了:“我……睡了两天两夜嘛?”
    “嗯。”苏明珠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你从落霞市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是红叶医生连夜给你做了紧急处理,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夜冥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开始逐渐拼接起来——落霞市的夜空,辰龙的熔岩巨龙,忘川舟的幽冥三首犬,那场惊天动地的自爆,以及他在最后关头挥出的那一棒……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那片熔岩地狱中,那些亡魂的面孔。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目光中多了一丝沉重:“落霞市……怎么样了?”
    苏明珠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如实说道:“很惨,虽然秘境基地在爆炸下几乎被摧毁,死伤了无数前来支援的觉醒者。”
    “不过好在没有兽潮从秘境之中出来,落霞市並未受到重创。”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兽潮也在那次攻击下退去了,大多魔物都在在波及之下,剩下的也被喷火龙和你公司的人清剿了一部分。落霞市,暂时安全了。”
    夜冥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望著天花板,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海底暗流般涌动的悲凉与杀意。
    “天幕……”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重。”
    病房內安静了片刻。苏明月看著他,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夜冥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状况。虽然依旧虚弱,灵能也只恢復了一两成,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缓慢復甦的力量感。他体內的黑龙之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修復著他受损的经脉和內腑。
    “死不了。”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苏明月连忙按住他:“你刚醒,別乱动!”
    “我没事。”夜冥固执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虽然动作有些吃力,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那种坚定与清明,“躺了太久,骨头都快生锈了,这段时间都是明月姐你在照顾我嘛。”
    “嗯,你真的担心死我了。”
    他笑了笑,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影。他望著那片夕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勇次郎他们呢?”
    “在隔壁休息。”苏明珠回答道,“你昏迷的这两天,他们轮流守著你,几乎没合过眼。一个小时前,郭老刚把他们劝去休息了。”
    夜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望著窗外那片渐沉的夕阳,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缓缓甦醒。
    天幕,辰龙死了,但帐还没算完。忘川舟跑了,幕后黑手还没浮出水面。那些死去的员工,那些被毁的家园,那些流过的血和泪——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討回来。
    夜冥在床上享受了苏明月的投食,本来他是想要自己吃的,但是全身就属双臂伤的最严重,都是绷带绑著,根本动不了一点。
    不过下半身的伤害虽然也严重,但是经过这几天的自愈和红叶的药物治疗,已经可以活动了,於是准备下床。
    苏明月见状,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阻止,却被夜冥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月姐。”夜冥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但我已经躺够了。外面还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处理,我没时间继续躺在这里养病。”
    苏明月看著他那双暗红色眸子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倔强光芒,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至少让我扶你过去。”
    夜冥没有拒绝。在苏明月的搀扶下,他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但还能站稳。他走到窗边,苏明月知道夜冥想干嘛打开窗户,傍晚的微风带著一丝凉意拂过面颊,吹动了他额前散落的髮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窗外那真实的、带著城市烟火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和幻境中那片虚假的世界不同,这里的空气虽然混杂著汽车尾气和远处餐厅飘来的油烟味,但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