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非洲沙漠的昼夜温差,简直比川剧变脸还要离谱。
    白天热得能把人烤成五花肉,到了后半夜,那股子阴冷的寒气却能顺著混凝土墙壁直往骨头缝里钻。
    在这条件简陋的地下防空洞里,陈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他只知道后半夜实在是被冻得够呛,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蜷缩著。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置身於一个冰天雪地的冰窖,身体本能地开始寻找热源,在並不宽敞的行军床上挪啊挪啊。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厚重通风口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的沙砾上打出一个光斑。
    陈也吧唧了一下嘴,悠悠转醒。
    然而,当他刚一恢復意识,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猛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脑袋似乎靠在一个柔软物体上,鼻尖还縈绕著一股淡淡的的薄荷香味。
    陈也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冻猪肉,连呼吸都停滯了。
    他机械般抬起头,赫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雷鸣的腿上!
    而雷鸣,似乎也是因为后半夜防空洞里实在太冷,下意识地寻找温暖,整个人蜷缩在他脑袋上。
    其实周成、沈晓和赵多鱼那边情况也差不多,三个大男人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臥槽……死定了,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
    陈也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土拨鼠尖叫。
    就在他小心翼翼挪动的时候,雷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隨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暂停了,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沙尘都停止了下落。
    陈也能清晰地看到雷鸣瞳孔从疑惑,到震惊,最后慢慢凝结出“你丫的!三个字。
    “那什么……雷队,姑奶奶……”
    陈也坐起身,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我说,昨晚地震了,把我震过来的,你信吗?”
    雷鸣咬著牙,脸颊上浮起一抹浅红。
    但她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在短暂的慌乱后,她迅速调整好情绪,恢復了那副高冷的面孔。
    她从墙角站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暗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活著,真好。
    经过一番简单的洗漱和休整后,几人虽然都没有休息好,但凭藉著过硬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看上去精神尚可。
    他们顺著狭窄的楼梯,从憋闷的地下防空洞里走了出来。
    刚一出地堡的大铁门,迎面扑来的就是非洲早晨那带著狂野、乾燥气息的风沙,阳光刺眼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但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却飘来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
    是皮蛋瘦肉粥在锅里翻滚的香气!还有刚出笼的大白馒头那股麦香味,甚至还夹杂著一盘炒酸豆角的诱人酸辣味!
    “咕嚕嚕……”
    赵多鱼的肚子立刻发出了抗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见安全屋的干事们已经在空地上支起了一张宽大的摺叠桌,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餐食。虽然不算什么山珍海味的丰盛大餐,但却是非常地道、非常家常的中国菜。
    在这鸟不拉屎的非洲沙漠里,这简直就是米其林三星级別的待遇!
    “醒了?快来吃吧,趁热。”
    干事队长正端著一大盆热腾腾的粥走过来,看到陈也几人,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笑。
    “咱们馆里有炊事兵转业的,別的不敢吹,伙食这一块,还是很不错的。”
    “队长,您这可是救了亲命了!!”
    赵多鱼一个箭步衝过去,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陈也等人也没有客气,围坐在桌旁,端起碗大快朵颐起来。
    一口热粥下肚,仿佛把昨晚所有的疲惫和寒气都驱散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的话匣子也就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几人和干事们边吃边聊,气氛逐渐变得热烈和融洽起来。
    通过和这些一线干事们的深入交流,陈也几人这才深刻地了解到,在非洲这片动盪不安的土地上工作,究竟有多艰难。
    尤其是他们这些负责领事馆安保的外派人员,不仅要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相对匱乏的物资,更要时刻防备那些神出鬼没的反政府武装和极端恐怖分子。
    这份工作的危险程度和心理压力,不是常人能够想像的。
    坐在赵多鱼旁边的一个年轻队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却有著不符合年龄的沧桑,皮肤被非洲的烈日晒得黝黑髮亮。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低声说道:“我还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就被派到这边了……这一晃,算算日子,已经整整六年没回过家了。”
    此言一出,原本热烈喧闹的饭桌气氛,顿时微微一滯。只剩下风吹过沙丘的呼啸声。
    六年。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远离故土,在这样一个隨时可能发生政变、隨时可能面临枪林弹雨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阳。
    干事队长听到这话,沉默著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到那个年轻队员身后,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队长的眼神很平静,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礪出来的沉稳。
    他並没有给予太多华丽的安慰辞藻,但他那浑厚的声音,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的坚实力量感。
    “总要有人承担的,今天是你,明天或许就是別人。”
    “国家既然把这个担子交给了我们,那我们就要负责到底,绝不退缩!你说是不?”
    年轻队员抬起头,迎著队长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虽然有些微红,但脊背却挺得如同標枪一般笔直,仿佛只要有这身衣服在,就没有什么能压垮他。
    见气氛因为这番话变得有些沉闷,队长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话锋一转:
    “再说了,队里也有公假的规定,你小子要是真想家人了,今年这趟公假,我就做主批给你了!”
    听到这话,年轻队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不过我可事先跟你说哈,”队长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指著他的鼻子,“回去探亲可以,但別回去待了几天,找了个漂亮女朋友,就乐不思蜀不回来了!咱们这阵地,还指望你小子接著放哨呢!”
    “哈哈哈……”
    眾人闻言,都忍不住善意地鬨笑起来,那点沉重也被这爽朗的笑声冲淡了许多。
    年轻队员赶忙起身,红著脸挠著头,连连向队长道谢,脸上也终於多了几分属於这个年纪该有的、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或许是得知回家在即,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快速地把碗里剩下的饭菜扒拉乾净,就拿起放在一旁的突击步枪和战术装备,精神抖擞地出门巡逻去了。
    看著年轻队员离去时那坚定的背影,队长重新坐下,嘆了口气,转过头跟陈也閒聊起来:
    “其实啊,陈处长,我们並非一直守在这个偏僻的安全屋的。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在领事馆的驻地里工作,那边的生活条件相对还是要好一些的。”
    队长端起碗喝了口已经有些微凉的粥,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就是非洲这鬼地方,局势比女人的脸变得还快。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军事政变。今天他打你,明天你打他,各路军阀为了抢矿、抢地盘,根本就没个安生时候。”
    一顿早饭吃下来,眾人心思各异,感触颇深。
    周成和沈驍,甚至是平时看起来冷若冰霜的雷鸣,他们都曾经经歷过严酷的军旅生活,对於这种沉甸甸的家国责任感和战友之情,接受得非常快,也最有共鸣。
    在他们看来,军人就是国家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保家卫国是天职。
    他们只是默默地向干事们互相道了声辛苦,倒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或许作为华夏的守护者,这是应该的。
    但陈也的心里,却觉得好似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空碗,苦涩地自嘲一笑。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以前只是个閒散青年罢了。
    要不是觉醒了系统,稀里糊涂地混到了今天这个“特勤处长”的位置。
    这辈子可能都接触不到这群人……这群在异国他乡的狂沙中,为了国家利益和同胞安全,默默拋洒热血、奉献青春的可爱可敬的人……
    吃过饭后,眾人各自散开,在安全屋的外围进行隱蔽的休息和警戒。
    陈也觉得地下室实在太闷,便独自一人,溜达著来到了安全屋所在的山坳口。
    外面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非洲的烈日如同巨大的火炉,阳光毒辣得仿佛能把地皮烤化,热浪滚滚。
    风卷著粗糙的沙子打在脸上,有些生疼,也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但陈也丝毫不在意这恶劣的环境,他一屁股坐在一块被烤得滚烫的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透过升腾的烟气,在远处那被高温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地平线上,视线的尽头,好像出现海市蜃楼了。
    隱隱约约的,在那片虚幻的光影中,仿佛有一片绿洲,有鳞次櫛比的高耸建筑,甚至能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
    “师父,你在这看什么呢?不怕中暑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多鱼也默默地找了过来。他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而是安静地学著陈也的样子,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挨著坐下。
    陈也没有转头,只是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前面那片扭曲的空气:“你看到了吗?那里好像很热闹,有很多好看的房子,还有很多在街头嬉笑打闹的孩子……”
    赵多鱼愣了一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除了漫天的黄沙和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前方只是一片荒芜的戈壁,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他明白师父话语中的意思,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赵多鱼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嚮往,“那是安定繁荣的华夏。”
    听到这话,陈也夹著烟的手微微一震,一截菸灰悄然掉落在沙地上。
    他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上。
    然后,两人莫名其妙地笑了。
    是啊。这里是战火纷飞、贫穷与极度暴富交织的非洲。
    但正是因为有那位刚毅的队长、有那个六年不归家的年轻干事,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在边疆、在海外默默坚守的人,才有他们眼中看到的那个“海市蜃楼”。
    因为,这些人的后方,是安定繁荣的华夏!
    那个即使你半夜三点出门,只用担心自己胖几斤的伟大国度。
    就在师徒两人难得地伤春悲秋、沉浸在这股突然升华的爱国情怀中。
    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突然从山坳外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寧静。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还是那辆重型防弹越野车,卷著漫天的狂沙,从山坳口疾驰著驶了进来。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剎车声,越野车带起一阵沙尘,稳稳停在安全屋的空地上。
    车门被人从里面有些费力地推开。
    是王领事回来了!
    陈也扔掉手里的菸头,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当他看清王领事此刻的模样时,也不由微微愣了一下。
    王领事脸上写满了憔悴和疲惫,身上虽然已经换回了日常西服,但领带歪歪扭扭的。
    里面的衬衣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很显然,王领事从昨晚带著他们夺命狂奔,再到赶回当局政府进行外交斡旋,一直奔波到现在,估计连眼都没合一下。
    陈也有些恍惚。
    他悄然打开热力图,再三確认后,他失望地闭了闭眼。
    还是红点。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系统的判断產生怀疑......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有罪之人吗?
    “陈处长?”
    王领事见陈也盯著自己发呆,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怎么了?是不是这边条件太差?休息得不好?”
    他顿了顿,抬手招呼不远处的队长:“拿几支藿香正气水出来,我看陈处长好像有点不舒服。”
    陈也从晃神里醒过来,他赶忙摇头:“没事,可能刚刚坐久了,脑子缺血。”
    “倒是你,老王,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一晚上没睡吧?辛苦了。”
    王领事笑了笑:“习惯了。走吧,我们进去聊,这里太热了。”
    “好。”
    陈也跟著他向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