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是表態配合,实际上,是在给考察组打预防针 —— 基层干部不容易,要多体谅,不要调整得太狠。
    同时,也是在给台下的干部们吃定心丸 —— 我还是向著你们的,会帮你们说话。
    台下很多干部,尤其是那些年纪大、资格老的保守派干部,听完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还是马市长体恤下属啊。
    顾明远坐在主席台上,静静地听著。
    都这个时候了,马达还在收买人心,还在暗示考察组手下留情。
    可惜,没用。
    这一次,谁求情都不好使。
    马达讲完,石亚南又说了几句,便宣布散会。
    “散会之后,考察组开始分组谈话,谈话名单和顺序,会提前通知各单位。”
    “请大家保持通讯畅通,隨叫隨到。”
    会议结束,眾人陆续离场。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大家的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风暴,终於要来了。
    动员大会结束后,考察组立刻行动起来。
    三个小组,分別进驻不同的区域。
    第一小组,由王处长带队,负责市直各部门。顾明远带著指导组的刘副主任,列席第一小组。
    第二小组,由组织部的另一位副处长带队,负责各县区。指导组的另一位同志列席。
    第三小组,由省纪委的一位室主任带队,负责各大企业单位。指导组的第三位同志列席。
    当天下午,第一组的谈话就正式开始了。
    谈话地点,设在宾馆的小会议室里。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考察组的两个人坐在一边,谈话对象坐在对面。
    顾明远和刘副主任,坐在旁边的角落里,不插话,只是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第一个谈话对象,是文山財政局局长,钱富贵。
    钱富贵今年五十四岁,身材微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
    他是马达的铁桿心腹,在財政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是文山有名的铁公鸡,也是出了名的保守派。
    之前石亚南想搞改革,想从財政局拿出一笔钱做改革启动资金,钱富贵以財政困难为由,硬生生顶了回去。
    石亚南说了好几次,都没用。
    可以说,財政局是马达最重要的钱袋子,也是改革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之一。
    把钱富贵列为第一个谈话对象,也是顾明远特意建议的。
    先拿实权部门的一把手开刀,敲山震虎。
    王处长也同意了。
    第一个就谈財政局局长,也能体现出考察组的决心。
    钱富贵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带著镇定的笑容,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显然,马达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了,他心里有底。
    “各位领导好。” 钱富贵笑著打招呼,很自然地在椅子上坐下。
    “钱局长,不用紧张,就是例行谈话,了解一下情况。” 王处长语气平和。
    “我们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行。”
    “哎,好的领导。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富贵笑著点头,態度很是恭谨。
    王处长点点头,开始按照提纲提问。
    先是问了一些常规问题:財政局的基本情况、近年来的工作成绩、存在的问题和不足,等等。
    钱富贵对答如流,说得头头是道。
    把財政局的工作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增收节支、保障有力、財政运行平稳健康,说得好像文山財政一点问题都没有一样。
    王处长一边听,一边记,没什么表情。
    顾明远很生气。
    真是睁眼说瞎话。
    文山財政都快破產了,连发工资都困难,还运行平稳健康?
    这人的脸皮,也够厚的。
    问完常规问题,王处长话锋一转,问到了改革的问题。
    “钱局长,对於文山的国企改革,还有行政管理体制改革,你有什么看法?”
    钱富贵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问到改革了。
    他定了定神,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缓缓说道:“领导,改革肯定是好事,我们財政局坚决拥护,全力支持。”
    “不过嘛,文山的情况比较特殊,基础差,底子薄,財政困难,很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
    “改革嘛,我觉得还是稳一点好,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不能太著急,更不能照搬寧川那一套。”
    “寧川有钱,我们文山可比不了。”
    “比如国企改革,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债务,一下都推向市场,肯定要出乱子的。”
    “到时候工人下岗,上街闹事,影响稳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我的想法是,改革要搞,但不能急,慢慢来。”
    “先找一两个企业试试水,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这样比较稳妥。”
    钱富贵说得慢条斯理,核心意思就一个:改革要慢,要稳,不能瞎折腾。
    典型的保守派论调。
    王处长听完,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
    按照这个节奏,谈完也就走个过场,钱富贵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就在这时,顾明远忽然开口了。
    “钱局长,我问个问题。”
    顾明远的声音不大,却让钱富贵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顾明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他就知道,顾明远在这里,肯定不会安分。
    “顾市长,您请问。” 钱富贵强作镇定地说道。
    顾明远放下手里的笔,看著他,语气平淡地问道:“钱局长,你说文山財政困难,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想问问,文山市 1998 年的財政赤字是多少?其中,用於国企补贴的资金有多少?用於行政开支的又有多少?”
    钱富贵心里一紧。
    顾明远一上来就问这么具体的数字,明显是来者不善。
    他含糊其辞地说道:“这个…… 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了,大概…… 赤字有几个亿吧,国企补贴和行政开支,都占了不小的比例。”
    “记不清了?” 顾明远笑了笑。
    “钱局长,你是財政局长,每年的財政收支数据,应该烂熟於心才对,怎么会记不清呢?”
    “这……” 钱富贵干笑两声。
    “平时都是下面的同志在管具体数字,我主要抓宏观,抓全面,具体的数字,回去我让人给考察组报一份。”
    “不用了。” 顾明远淡淡道。
    “数字我这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