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博就不一样了。作为分管副主任,他才是真正的决策者。孙建设卡不卡方案,背后一定有王顺博的態度。而王顺博的態度,又来自傅云天的授意。
    现在方案突然批了,是王顺博的意思,还是傅云天的意思?
    这些问题,需要在见到王顺博之后才能找到答案。
    晚上,陈青正在宿舍看文件,曹征打来电话。
    “陈书记,何进从马国良那里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马国良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马国良一整天没出门。老周查了一下他的通话记录,今天下午他打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打给省里的。”
    “省里哪里?”
    “暂时查不到具体號码。”
    陈青沉默了片刻。
    马国良给省里打电话,只可能打给一个人——傅云天。
    “继续盯。不要放鬆。”
    “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他在想,傅云天接到马国良的电话后会怎么反应——是让马国良稳住,还是让何进退一步?是找人把案子压下去,还是乾脆弃车保帅?
    不管哪一种,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这个时候,真正的对手应该就要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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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沈浩然就送来了一份文件。
    “陈书记,方市长那边发来的。长合钢铁招標方案的初稿,比预计的提前了。”
    陈青接过文件,方案写得很扎实。招標条件、评分標准、投標人资格要求,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特別有一条——投標人必须具备钢铁行业从业经验,且净资產不低於五亿元。
    这一条,摆明了是为有实力的企业准备的。韩国栋的长河实业符合条件,但那些想空手套白狼的公司,会被这条卡住。
    陈青看向沈浩然问道:“方市长的这个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我觉得很专业。”
    “专业是专业,但这一条——投標人必须具备钢铁行业从业经验——会不会被人说是『量身定做』?”
    沈浩然想了想:“有可能。但这条是合理的。长合钢铁是钢铁企业,引进的战略投资者如果没有行业经验,那就是外行领导內行,改革不可能成功。”
    陈青点了点头:“有道理。但要让別人也说有道理。让方市长在方案里加一段说明,解释这条標准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摆到桌面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
    沈浩然出去后,陈青又看了一遍招標方案。
    方远这个人,做事很细。
    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標准都有依据。
    这样的人,放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可惜了。但如果他真的有能力,自己可以推他一把。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长合钢铁的改革推下去。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简讯:“方案看了,很扎实。下周上会討论。你做好准备。”
    方远秒回:“收到。谢谢陈书记。”
    陈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那一页上写著几个名字——何进、马国良、傅云天、孙建设、王顺博、白世昌。
    这些人,有的是对手,有的是棋子,有的是变量。
    而他,是执棋的人。
    古代官场仕途之爭可称之为博弈,弃子的命运最为悲惨,最终只能出局。
    陈青很感谢在党校两年的研究生专业学习,虽然文教授最后对他的评价是最优秀的学生,但陈青认为文教授才是最优秀的老师。
    在来京西之前,他的认识还不算很明確。
    但来了之后他才清醒地认识到,一群人的认知,哪怕是低一些,只要有一个领头人,一个城市的改变就可以显而易见。
    在这个方面林州那个副市长柴易军说的也没错。
    忙碌地准备了两天,周一的清晨,京西起了雾。
    陈青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十一月的京西,雾气比苏阳重得多,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把今天要用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长合钢铁改革方案的常委会討论稿、招標方案初稿、方远整理的韩国栋企业资料,还有省发改委王顺博的简歷——沈浩然昨天下午送来的,他昨晚看了两遍,今早又看了一遍。
    王顺博,五十六岁,省发改委排名第三的副主任,分管工业、能源、交通。
    在京西市工作过两届政府,先后担任过市发改委副主任、市政府副秘书长。五年前调任省发改委,是傅云天在副省长任上最后一次人事调整中提名的。
    这个人,既是傅云天的人,又是从京西出去的。
    他对京西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傅云天的利益链条更是心知肚明。
    长合钢铁的方案在他手里卡了三年,突然就批了。
    这中间一定有一个足够硬的理由。
    上午九点半,陈青的车停在省发改委楼下。
    这一次是预约过的,正门有人迎候。一个年轻干事把他引到五楼,王顺博的办公室比孙建设的大一倍,装修也更讲究。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合省的名山,气势磅礴。
    王顺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著迎上来,伸出手。
    “陈书记,欢迎欢迎。上次在走廊上碰见,没想到就是你。失敬失敬。”
    陈青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一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力道。
    “王主任客气了。是我来得唐突。”
    “哪里哪里,快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干事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两人的行政级別相仿,但如果按照省发改委的排序,陈青曾经是第一副主任,王顺博还要低一些。
    但毕竟现在陈青是前来交流的干部,级別就算比王顺博低,王顺博也不会拿捏身份。
    王顺博的笑容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掛在脸上,但陈青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是一种审视——他在打量自己,在判断自己的来意,在计算如何应对。
    “王主任,您比较忙,我就长话短说。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陈青开口还是一副谦逊的语气。
    “陈书记请说。”
    “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报了三年,前三次都被退回来了。这一次突然就批了。我想知道,是方案真的达標了,还是有別的原因?”
    王顺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陈书记,方案批了是好事。您怎么反倒有顾虑?”
    “不是顾虑,是想把事办明白。”陈青看著他,“长合钢铁上万名工人等了这个方案三年。如果这个方案的获批是出於正常的程序判断,我表示感谢;如果是出於別的考虑,我也想知道,好为下一步的工作做准备。”
    王顺博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书记,您是个直爽人。那我就直说了。”
    “请讲。”
    “长合钢铁的方案,前几次退回確实有退回的理由。產业政策、环保要求、土地权属,这些都不是託词。但这次批了,也確实不全是方案本身的原因。”
    陈青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王顺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陈书记,您是省里请来的人,上面有人关注您的工作。长合钢铁的事,有人打了招呼,说不能让这个企业倒掉。所以方案就批了。”
    “谁打的招呼?”
    王顺博笑了笑:“这个就不方便说了。总之,是能说上话的人。”
    陈青沉默了片刻。能说上话的人——是赵长河?还是比赵长河更高的人?还是傅云天自己?
    他没有追问。追问也问不出来。
    “王主任,不管谁打的招呼,方案批了是好事。我代表京西市委感谢您和发改委的支持。下一步就是公开招標引进战略投资者,到时候还需要您多指导。”
    “陈书记客气了。发改委的职责就是服务地方发展,您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面子上的工作,陈青就起身告辞。
    起身的时候,陈青握住王顺博的手,意味深长道:“王主任,还有一件事。您在京西工作多年,对京西的情况很了解。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多给我讲讲京西的事。有些情况,我这个外来的人不熟悉,容易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