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京西没有下雪。
    陈青早上去办公室处理完年前最后一批文件,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门锁好,准备回苏阳。
    沈浩然送他到高铁站,手里拎著一袋东西。
    “陈书记,这是京西的特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
    陈青看著他,笑了笑。“浩然,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沈浩然有些不好意思。“陈书记,这不是送礼。只是一点心意。您在京西半年多,没少照顾我。说个攀关係的话,有您这位大哥,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陈青接过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收下。仅此一次。”
    “陈书记,您路上注意安全。”
    陈青上了火车,找到位置坐下。
    高铁的票虽然紧张,但给他一个市委书记订一张票还是不难。
    从京西市到苏阳市一千多公里的公路里程,高铁4个多小时就到了。
    窗外的京西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城市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著,但与半年前他刚来时相比,似乎清晰了许多。
    不是雾散了,是他看清了。
    火车开动之后,他拿出手机,给马慎儿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赶得及团圆饭。”
    马慎儿很快回了一个字:“好。我和女儿等你。”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年多的事。
    然而身边一等座依然免不了大家高谈阔论。
    对京西的变化,还有市委书记陈青的议论。
    只不过旅客们没想到,在他们之中就坐著他们口中议论的市委书记陈青。
    有人对他的一切嗤之以鼻,有人觉得他带有神秘的色彩,但好在还没有一个像市井大街对骂的那种愤恨。
    所有的思路都被这一路的议论给打断。
    想想已经很久没有深入到基层。
    在林州的时候比较多,到新阳的时候也有,但也不算多。
    到京西之后,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之外,他似乎已经和京西的社会脱离了太久。
    看来春节回去,还是应该去基层看看,再走一走。
    代表始终是代表,不是每个人的心思他都能知道,也敢说出来。
    这不是代表们的错,而是现行制度下的一些官僚作风导致的。
    他在京西的三年,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才是他现在依然还没有完全理顺的问题。
    下午三点,火车抵达苏阳。
    陈青走出车站,看到马慎儿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
    陈曦站在她旁边,背著一个粉色的书包,一看见他就扑了过来。
    “爸爸!”
    陈青一把抱起女儿,转了一圈。“曦曦,你又长高了。”
    陈曦搂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爸爸,你答应过我的,过年一定回来。”
    “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马慎儿走过来,看著他,眼眶有些红。“瘦了。”
    陈青笑了笑。“没有。是衣服穿得少了。”
    一家三口走出车站,上了车。
    陈曦坐在后座上,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里的事、考试的事、同学的事。
    陈青听著,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间都在笑。
    马慎儿开著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带著笑。
    回到家,马慎儿去厨房做年夜饭,陈青就陪著女儿。
    除夕夜,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电视里放著春晚,窗外烟花绽放,把夜空照得通亮。
    好像很多年他都没有这样放鬆过了,反而去了京西市,虽然相隔遥远,却能在除夕夜赶回来与家人安心团聚,实在难得。
    这或许是他唯一感到欣慰的。
    马家老爷子依旧在海边疗养,据说是因为气候比较適宜,一些老毛病都好了许多,也就没想著回苏阳市。
    马家除了马慎儿之外,几乎全都去海边疗养院陪马老爷子过节去了。
    陈青也是在饭后打了个视频,隨意聊了几句,並没有谈及自己在京西市的工作。
    反而是马雄在最后叮嘱了一句:“如果需要,长合省那边,我还是有一些战友的。”
    陈青知道马雄的意思,最初他也有这样的打算,但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大年初二,苏阳的天气难得地放晴了。
    陈青早上起来,给马慎儿和陈曦做了顿早餐——煎鸡蛋、热牛奶、烤麵包片,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倒也温馨。
    陈曦吃完了舔舔嘴唇,“爸爸,你做的饭比妈妈差远了。”
    马慎儿在旁边笑出了声,陈青也不恼,“那爸爸就努力赶上妈妈做的。”
    虽然不知道这么简单的早餐,女儿是如何判断好和不好的,但他知道这里面的滋味是他难以理解的。
    或许这就是陪伴的重要性。
    吃完早餐,陈青换了一身便装,带了些日常礼品,跟马慎儿说要去拜访一位老领导。
    马慎儿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陈青出了门,开车前往副省长严巡的家里。
    虽然他是去京西交流去了,原则上在交流结束前是不要求和原所在的省领导匯报的。
    但去拜访严巡,是因为他知道严巡大概等不到他三年交流结束就会退休。
    而他三年交流结束之后的安排,恐怕还是要早早有些打算。
    即便是回来之后,他也不可能贸然申请离职。
    这会让省里乃至更高层对他有微辞。
    陈青在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严巡的爱人,陈青以前见过几次。
    “阿姨,过年好。我来看看严省长。”
    “快进来,快进来。老严在书房呢,知道你要来,一早就在等。”严夫人笑著把他让进门,朝里面喊了一声,“老严,陈青来了。”
    书房传来严巡的声音,“让他过来。”
    陈青放下礼盒,去了书房。
    门开著,严巡坐在书桌后面,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本书。看
    见陈青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过年还跑来看我,有心了。”
    陈青在椅子上坐下,“半年多了,第一次回苏阳。难得有这么长的假期,所以就抽空来看看您。”
    严巡笑了笑,“看样子,你比去京西市之前,工作似乎轻鬆多了。感觉怎么样?”
    陈青微微倾身,把半年多的工作简单地匯报了一遍。
    从刚到京西的摸底,到何进案的发端,再到补偿款发放、长合钢铁改革、宋致远和刘凌落马、长信集团覆灭、傅云天被留置。他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迴避问题,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点到为止。
    严巡听完,沉默了片刻。
    “陈青,你在京西这半年,干的事不少。但有一件事,你做得最好。”
    “什么事?”
    “你稳住了白世昌。”严巡看著他,“白世昌这个人,毕竟是京西市有实权的领导,一个白世昌变了,就能带动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