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您让我看到了京西的希望。以前我觉得,京西没救了,干部不干事,企业不发展,老百姓不信任。您来了之后,京西变了。干部开始干事,企业开始发展,老百姓开始信任政府。这些变化,我看到了。”
    韩国栋直接把话题引到了別的方向,谈起了京西的变化,不再说自己的事。
    “老韩,没必要感谢我。你也代表不了京西市民,或许只能代表一部分企业。”
    韩国栋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书记,韩啸会回来参加我的退休仪式。他主动提的。”
    “他想通了?”
    “想通了。但不回来接班,只是回来看看。”韩国栋嘆了口气。“他说,他是韩家的人,不能在我退休的时候不在场。至於长河实业,他不接,也不干涉。他说,路要自己走。”
    陈青点了点头。“他能这样想,说明他长大了。”
    韩国栋笑了。“陈书记,您比我会当父亲。”
    “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陈青摇摇头,“你,或许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韩国栋双眼微闭,“陈书记,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陈青直言道:“我觉得您在安置房做的事,可以延续。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这才是商道。”
    韩国栋的眼睛睁开,看著陈青,“韩啸和您的关係,似乎並不像我想的那么好。”
    “错了。”陈青轻笑道:“私人关係来说,我还比较欣赏韩啸。但我和他聊私人关係,恐怕还得等十年之后。”
    “我会考虑的。”
    韩国栋端起茶杯,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他今天的意图完全没有达到,反而从陈青的嘴里知道了自己的判断有误。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看得清不清楚,但自己没有看清陈青。
    陈青要他回馈社会是什么意思,他很明白。
    原罪或许不被追究,但那是洗不掉的。
    韩家不走仕途,但韩家一开始的创业干不乾净,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三天后,长河实业在开发区的办公楼里举行了一场简朴的退休仪式。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一间会议室,几十个员工代表,低调得有些难以置信。
    韩国栋今天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精心打扮自己,但他的情绪却一点也不高,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员工。
    “各位同仁,我退了。长河实业从今天起,由职业经理人团队管理。我只有一个要求——对得起京西的老百姓,对得起长河实业的每一个员工。多多回馈社会,让公司能够走上一条良性发展的路。”
    台下响起了掌声。
    虽然很多人听不明白,但坐在台下的韩啸似乎有些明白。
    他今天不想做韩家公子,反而像是一个游客,神情平静地看著父亲在台上。
    看上去还是那么沉稳,但却少了点什么。
    只是,今天的场所与他没有任何关联,他没有靠父亲的產业和支持走到今天。
    啸天实业属於他韩啸,不是属於韩家。
    仪式结束后,韩国栋和韩啸一起回到了农庄。
    父子二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喝了一壶茶。
    “爸,你真的不干了?”韩啸问。
    “不干了。干了几十年,够了。”
    “那你不后悔?”
    韩国栋看著儿子。“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年你走的时候,没有给你太多忠告。不过,似乎你不缺,还找到了。”
    韩啸沉默了片刻。“爸,那些都过去了,而且,我走的这条路也未必就是真的没有瑕疵。”
    “你和陈青......”
    “爸,我和陈青算不上朋友。一开始就是合作,现在嘛,或许算朋友。”韩啸看著他。“啸天实业在海市站稳了脚跟。我想,我和他才算是朋友了吧!”
    韩国栋点了点头。“好。你有了自己的路,我放心了。”
    韩啸站起来。“爸,我以后每年春节都回来。”
    韩国栋笑了。“好。我等你。”
    陈青没有参加退休仪式。
    他让沈浩然发了一条消息给韩国栋。“老韩,恭喜退休。记住京西这个城市。”
    韩国栋没有回覆消息,他还有很多规划,甚至比退休之前还多。
    晚上,陈青在宿舍接到了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我爸的退休仪式,您没来。”
    “我不方便去。”陈青顿了顿。“你爸状態怎么样?”
    “挺好的。比我想像的好。”韩啸沉默了片刻。“陈书记,我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您没有劝我回来。如果您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您没有。您让我自己做决定。”
    陈青说:“韩啸,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替你决定,也不替你背锅。”
    韩啸在电话那头笑了。“陈书记,您还是跟以前一样。三年的时间没多久了,您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
    “这可不像您的性格。”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掛了电话,陈青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京西。
    韩国栋退了。这个在京西打拼了几十年的商人,终於放下了担子。
    韩啸回来了,虽然不接班,但至少回来了。
    父子之间的那道墙,终於拆了。
    只是,这道墙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想起韩国栋说的那句话——“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有多少人真的做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真的大了,他回忆的事越来越多了。
    京西会不会成为他未来的回忆,他自己也不確定。
    想来,时间不长了。
    韩国栋退休的消息在京西商界传开后,有人高兴有人愁。
    高兴的自然是竞爭对手,愁的也是和韩国栋有往来的。
    长合钢铁还好有了接近大半年的適应期,孙厂长也坦然接受了。
    长河实业换了职业经理人团队,意味著过去那种靠韩国栋个人关係维繫的政商纽带断了。
    陈青没有时间关注这些议论。
    他和韩国栋之间的谈话,註定是不可能公开的,包括韩国栋自己也不会对外说这些。
    京西的步子还是沿著陈青期望的未来,在一步步的前行。
    市纪委的监察改革,试点成功后,要全面推开了。
    曹征带著一份厚厚的方案来到陈青办公室。
    “陈书记,监察改革的前期试点工作已经结束了。我想跟您匯报一下全面推开的方案。”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曹征也坐。
    这严格把关的最后一道防线如何筑牢,非常关键。
    监管、监察性承诺常態化,才会保证这个城市的运营一直在正轨上。
    曹征翻开方案。“陈书记,过去一年,我们在財政局、审计局、经开区三个单位进行了试点。效果是有的,但问题也不少。最大的问题是——有些单位表面配合,实际软抵抗。去年我们通报了教育局钱建国的事,震慑了一大批人,但还有少数单位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改革会不会一阵风。他们觉得,您交流期结束,等您走了,监察改革可能就不搞了。”曹征看著他。“陈书记,这个顾虑不解决,监察改革就推不下去。”
    陈青眼角眉梢都微微一挑,曹征这话里有话。
    然而,他不接曹征递过来的话,靠在椅背上。“曹书记,你的方案里,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曹征无奈,只能翻开自己带来的方案。
    “两个办法。第一,把监察改革纳入年度考核。谁不执行,年底考核一票否决。第二,再抓一个典型。谁软抵抗,就处理谁。而且要比钱建国那个级別更高,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陈青沉默了片刻。“你想抓谁?”
    曹征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我直说。高新园区烂尾三年,沈浩然去了之后,路和电的问题解决了,但园区管理混乱的问题还在。区里有些干部,对监察改革不以为然,觉得『区里的事区里说了算』。如果能在高新园区打开局面,对其他区县的震慑作用会很大。”
    陈青看著他。“你要动高新园区,我不反对。但你怎么说服高风?”
    “所以我想先跟您匯报,听听您的意见。”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曹书记,监察改革是全市的工作,不是针对哪个人、哪个区。有问题,就要查。不搞特殊,也不搞区別对待。你按程序办,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
    “会不会把沈浩然和高风的关係闹僵?”
    “那是他们两人自己的事,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陈青语速平静,“如果他们自己都解决不了,那两人也都该想想自己的问题。”
    曹征点了点头。“陈书记,我明白了。”
    一周后,曹征派出工作组进驻高新区。工作组由市纪委监察室带队,成员包括纪委、审计、財政等多个部门的业务骨干。进驻之前,曹征专门给高风打了个电话。
    “高书记,工作组去开发区,不是针对您个人,是全市统一部署。您配合一下。”
    高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曹书记,我配合。但有一条——高新区的问题,我们自己能解决。如果工作组查出问题,我负全责。”
    曹征笑了笑,“高书记,不是让您负责任,是把制度建起来。高新区工业园区的管理漏洞,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不堵上,以后还会出问题。”
    高风没有再说什么。
    作为市委常委,他很清楚,曹征不会没有目的地就进驻高新区。
    而且,很可能这件事的背后是陈书记默许了的。
    这两年的工作进度,高新区也一直在努力。沈浩然来了之后,改善了环境,也在年度gdp目標上付出了努力。
    如今高新区的一切在他看来,已经开始慢慢步入正轨。
    这个时候,如果出了问题,高新区的干部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但不管他如何担心,这件事他也知道,无法更改。
    “曹书记,去吧。有需要,一定全力支持。”
    联合工作组进驻高新区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