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是周二下午回杭州的。
    他在新加坡待了五天,处理方舟基金的一个常规对接事务。
    新加坡那边的合作方是一个做跨境结算的机构,陈维每个季度去一次,確认帐目和操作流程。
    这次的对接没有任何问题,所有数据都对得上,签字走流程,三天就办完了。
    剩下两天他本来可以提前回来,但他没有。
    他在酒店里多待了两天。
    那两天他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坐在房间里,面前开著电脑,屏幕上打开著各种文件,但他没怎么看。
    回来之后先去了微光总部,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堆了四十多封未读邮件。
    他花了半小时一封一封地看完,每一封都看了標题和正文,该回復的回覆,该確认的確认。
    大部分是日常的操作確认和报表同步,没有异常。
    最后三封是林彻发来的。
    第一封是nmpa检查的备查材料整理通知,他出发前已经回復过了。
    第二封是一份內部文件的签收確认,他点了“已收到“。
    第三封是今天早上发的,標题是“年底工作安排“。
    正文很短,让各部门在12月25號之前提交年度总结。
    陈维回復了两个字。
    “收到。“
    处理完邮件之后,他关掉了邮箱。
    然后打开了文件管理器。
    他的电脑里有很多文件夹,按年份和项目分类,排列得很整齐。
    方舟基金相关的文件夹在第三层目录下,名字是“fa-operations“。
    他点开fa-operations,里面有十几个子文件夹,按季度划分。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子文件夹。
    他看的是另一个位置。
    fa-operations的最底下,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和其他的不一样。
    fa-r-2022。
    这个文件夹是他三个月前建的。
    建的时候他把权限设成了“仅本人可见“。
    仅本人可见意味著在公司的內网伺服器上,除了系统管理员之外,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个文件夹的存在。
    他双击打开了fa-r-2022。
    文件夹里有二十个文件。
    都是截图。
    从第一个到第二十个,按时间顺序排列。
    每一个截图都是方舟基金的一笔操作记录和对应的市场事件之间的对比。
    第一个截图是2021年第一季度的,操作和市场事件之间的时间差是两周。
    第七个和第十三个截图用的是同一个对手方。
    第十九个截图的吻合度是100%。
    第二十个截图涉及一笔跨境匯出,对手方在东南亚。
    二十个截图排在文件夹里,整整齐齐的,像一份没有封面的档案。
    陈维看著这些截图。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只是看著文件名和缩略图。
    他在新加坡的五天里想了很多事情。
    不是工作上的事,工作上的事他很快就处理完了。
    他想的是fa-r-2022这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在他电脑里已经存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没有打开过几次,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每次打开电脑看到fa-operations的目录树,他的目光都会在最底下那个文件夹上停一下。
    停一下,然后移开。
    三个月了,每天停一下,每天移开。
    三个月前他建这个文件夹的时候,是因为他在日常操作中注意到了一些规律。
    方舟基金的每一笔操作,时间点和后来发生的市场事件之间,都有一种不正常的吻合。
    一次两次可以是巧合。
    三次五次是运气好。
    二十次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
    他没有和任何人討论过这件事。
    没有和林彻討论,没有和沈南討论,没有和公司里的任何人討论。
    他只是把截图存了下来,改了权限,放在那里。
    放在那里的意思是:他看到了,但他还没有决定怎么做。
    在新加坡的五天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关於截图的决定。
    是关於自己的决定。
    他关掉了fa-r-2022的窗口。
    然后右键点击了fa-r-2022文件夹。
    弹出菜单,他看了一眼菜单里的选项。
    属性。
    权限。
    重命名。
    刪除。
    四个选项排在菜单的不同位置。
    他的滑鼠在“属性“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格,到了“权限“。
    点了一下。
    权限设置窗口弹出来了。
    当前权限:仅本人可见。
    下拉菜单里有三个选项。
    公开。
    部门可见。
    仅本人可见。
    他看著这三个选项。
    滑鼠停在“仅本人可见“上,没有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权限设置窗口。
    没有改。
    还是仅本人可见。
    他站起来。
    办公室里这个时间人不多,大部分人要么在开会要么在外面跑。
    他走出了自己的工位区,沿著走廊往林彻办公室的方向走。
    走廊不长,从他的工位到林彻办公室大概四十步。
    走廊两边的墙是白色的,墙上掛著几块公告板,上面钉著本月的运营公告和安全提示。
    他走了三十步。
    走到距离林彻办公室门口还有大概三米的地方。
    林彻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里面有灯光,能听到键盘的声音。
    偶尔停一下,然后继续敲。
    林彻在里面。
    陈维站在走廊里,距离门口三米。
    三米的距离,走过去不到两秒钟。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走进去,他会说什么。
    “林总,方舟的操作记录我存了二十个截图。“
    “每一笔操作都和后来的市场事件高度吻合。“
    “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每个字都是事实。
    没有猜测,没有评价,没有立场。
    只有事实。
    但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確定。
    林彻会怎么反应,他不知道。
    林彻可能会解释,可能会沉默,可能会让他把文件夹刪掉。
    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看著他。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走廊里的灯是常亮的,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每样东西都很清楚。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
    三十步,回到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打开电脑。
    fa-operations还在屏幕上,fa-r-2022静静地躺在最底下。
    仅本人可见。
    他关掉了文件管理器,打开了工作邮箱。
    开始写年度总结。
    第一行打了一个標题:“方舟基金2022年度运营总结“。
    然后他开始打正文,从第一季度的操作概述开始写。
    第一季度,方舟基金进行了三笔常规调仓。
    他把三笔操作的时间、金额、对手方一一列出,格式和去年的年度总结一样。
    字打得很慢,比平时慢。
    平时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做操盘的人手速都不慢。
    但今天每个字都要想一下再打。
    打了两行之后他停了一下。
    光標在屏幕上闪著。
    然后退格,刪掉了一个多余的逗號,继续往下打。
    桌上放著一杯水,他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走廊那头有人关了灯,脚步声远了,整层楼安静了很多。
    他继续打字。
    年度总结里不会出现fa-r-2022的任何內容。
    那二十个截图不属於年度总结的范畴。
    它们属於另一个范畴,一个他还没有命名的范畴。
    年度总结要在25號之前交。
    今天是周二。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