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挤了二十三个人。
    本来这间穀仓改造的主屋空间不算小,平时当餐厅绰绰有余。
    但此刻,所有人都缩在里面,大人靠墙,孩子被围在中间,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肯尼半蹲在地上,眼睛贴著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朝外看。
    猎枪横放在膝盖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时刻准备著。
    “肯尼,你看到什么了?”
    杰克逊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他左边传来。
    肯尼没回答。
    因为他看到了。
    如同孩子们说的那样,黑暗在下降。
    不是夜色加深那种暗。
    而是一种实质性的黑,从天空往地面压下来。
    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拉下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山谷罩进去。
    那黑暗的边缘已经触到了远处的山顶。
    正在往谷底蔓延。
    “肯尼!”杰克逊见他迟迟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別出声。”肯尼回头嗓音沙哑的低声道,“都別出声。”
    屋內二十二人闻言瞬间安静。
    就连正在抽泣的皮特,都是被索菲捂住了嘴。
    黑暗还在继续往下压。
    肯尼能看到那片黑经过草地的时候,月光在它的边缘被整齐地切断。给人感觉就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把光明和黑暗分成了两个世界。
    在他不敢置信的注视下,黑暗逐渐蔓延到了农场。
    银色的月光消失了。
    木屋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操……”
    旁边另一个同样通过缝隙观察的男人,忍不住的低骂了一声。
    肯尼眯起眼。
    他在努力適应这种黑暗,试图从缝隙里分辨出任何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片纯黑之中,有更黑的东西在移动。
    人影吗?
    但隨后他就惊恐的发现,黑暗中移动的影子不止一道。
    三道,五道……十几道。
    它们的形状像人。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但唯独没有五官,没有轮廓上的任何细节。
    就是纯粹的黑色人形,像是人一样缓缓移动。
    它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东西。
    一步。一步。
    朝著木屋的方向。
    见此情况,肯尼的手握紧了猎枪。
    他身后,杰克逊也凑到另一条缝隙前,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那他妈是什么……”杰克逊的声音在发抖。
    “闭嘴。”肯尼低声说。
    黑影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最近的一道黑影已经到了木屋墙壁外面,近到肯尼能从缝隙里看到它就在眼前。
    说是看到,其实不准確。
    因为它本身就是黑的,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分辨。
    但肯尼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木板缝隙外面,不到半米的距离。
    肯尼停止了呼吸。
    屋內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那道黑影在墙外停住了。
    不动了。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它没有破墙而入。
    也没有离开。
    就停在那里。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肯尼余光扫了一眼屋內。
    所有大人的脸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听到他们急促的、却拼命压低的呼吸声。
    角落里,琳达紧紧搂著两个孩子。
    艾米被汤米抱著,两个小傢伙死地靠在一起。
    莫迪一个人缩在墙角,双手抱膝,头埋在两臂之间,整个人抖得厉害。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说话。
    黑影依旧停在外面。
    不止一道。
    从缝隙看出去,至少有七八道黑影分布在木屋周围,全都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种压迫感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要恐怖。
    因为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动。
    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不知道这堵薄薄的木板墙还能挡多久。
    整个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二十三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和木屋外面,那些黑影偶尔移动半步时带起的、细微的沙沙声。
    ……
    同一时间。
    华国,蜀省。
    大川深处的一片山区里,本应该是中午时分的环境,却也同样被黑暗笼罩。
    与北美洲那片荒无人烟的山谷不同,这里有人在行动。
    一支十二人的解放军侦察小队,已经在这片信號缺失区域里困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他们接到命令进入这片异常区域进行侦察。
    结果进来之后才发现,出不去了。
    这片区域內部有某种干扰,让所有电子设备失灵。
    通讯器、gps、甚至指南针都打转。
    更要命的是,不管他们怎么走,都在原地打圈。
    队长周远山已经做了七组標记。
    每一次他们笔直前行两公里后,最终都会回到自己的標记点。
    “队长,我们又回来了。”
    侦察兵赵阳蹲在一棵树下,用手电照著树干上的红色喷漆记號。
    “第八次了。”
    周远山看了一眼那个记號,面无表情。
    他从作战背心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画著草图的那一页,又记了一笔。
    “换方向,偏东三十度。”
    “队长,”旁边的副射手李强开口,“我有个建议。”
    “说。”
    “要不我们別走了。”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
    李强的脸在手电光下能看清楚,嘴唇乾裂,眼睛布满血丝。
    不止他,整支小队十二个人,连续三天没合过眼、几乎没休息,精神状態都在临界点上。
    “我的意思是,”李强抿了抿嘴,“硬走不出去。是不是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这地方困住我们,可能是某种……规则。我们一直按照正常行军的方式在走,但这里可能不適用正常逻辑。”
    周远山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观察了三天。这片区域的黑暗有周期性。白天会稍微淡一点,到了夜里最浓。而且每次夜里最黑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出现。”
    那些东西。
    不用说明指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
    每到夜深,这片黑暗区域里就会出现黑色的人形影子。
    起初是一两道,后来越来越多。
    它们不攻击人,但会靠近。
    每次靠近到一定距离就停下,然后在天亮前消失。
    “我的判断是,”李强继续说,“白天黑暗最淡的那个时间窗口,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咱们不是已经试过了么。”赵阳在旁边接话,“白天也走不出去。”
    “白天你们是按直线走的。”李强摇头,“我说的不是走直线。是逆著那些东西来的方向走。”
    “什么意思?”
    “我观察过,那些黑影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
    如果它们从那个方向来,说明那个方向是源头。我们一直在试图远离源头,所以被困住了。”
    “你的意思是……往源头走反而能出去?”周远山皱眉。
    “不。”
    李强摇头,
    “我的意思是,往源头的反方向走不通,那就试垂直方向。正南或正北。”
    周远山没有立刻回应。
    这时候,通讯兵小孙举起手:“队长,现在正好是天亮,我们要不……试试?”
    周远山做了决定:“全员准备,往正南方向移动。保持紧凑队形,间距不超过两米。”
    “是。”
    听到命令的眾人,当即快速整理装备。
    然而,还没等他们行动,树林里就又传来异响。
    “不好,那些东西又来了,在三点钟方向!”赵阳第一个发现,压低声音喊。
    眾人闻言,纷纷扭头。
    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不远的树林里出现一道又一道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