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按照这种写法,太祖是更伟光正了,却有很多人的名誉会受影响。
    而且一些事情完全是自由心证,他担心这样写出来不被信任。
    对此,朱由检道:
    “你写的是歷史小说,不完全是歷史。”
    “朕的要求就是,不被人证偽就好,其余的可以自由发挥。”
    “就像司马迁的《史记》,记录了那么多人私下里的话语,难道他当真听到了?”
    “只不过为了敘事,更方便读者理解而已。”
    “你要做的,就是发扬这种风波。除了史书上明確记载、能够被证偽的东西,剩下的都可以自由发挥。”
    陈子龙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完全明白了歷史小说的写法。
    皇帝不是在要求他写史书,而是去写歷史小说。
    这样他的很多猜想就能融进去了,只要不被证偽,怎么发挥都可以。
    甚至,如果他学郭勛等人更不要节操点,完全能编造一些事跡,为某些人加戏。
    只是他心里到底有文人的自矜,对这种事並不愿为。
    为了防止自己的小说被新编撰的《蒙元史》否定,陈子龙道:
    “陛下,这些猜测,是否告知钱学士?”
    “他是《蒙元史》的总纂官,应当知道这些。”
    朱由检点头道:
    “可以告知钱谦益,他知道该怎么写。”
    “朕对《蒙元史》的要求,就是把握住华夷之辨。”
    “驱逐胡虏,恢復中华,是太祖最大的功绩,也是大明的立国之本。”
    “凡是抗虏反元的,大明都要褒扬,这是最大的大义。”
    说著这一点,朱由检道:
    “对红巾军迷信、落后的地方可以写,但是更要颂扬他们反抗胡虏奴役,恢復汉人地位。”
    “英烈庙修好后,朕会把他们的名字列入英烈庙,在各地建立记念他们的庙宇,册封他们神位。”
    “《蒙元史》可以对这些人做个总结,把能找到的名字列出来。找不出来则以无名烈士纪念,所有人都有香火祭祀。”
    “《英烈传》也要以此结尾,讲述英烈封神。”
    这是他早就想要做的,彻底推翻对红巾军的“贼人”“妖人”污衊,以华夷之辨的名义,祭祀表彰他们。
    朱元璋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在解决了韩宋和韩林儿的问题后,完全可以继承红巾军的大义。
    至於所谓的元朝法统,先前就被他否定了,为此不惜承认有无统之时。
    华夷之辨,就是他重新树立的道统,大明的正统地位也是由此而来。
    在陈子龙决定以民眾视角书写《英烈传》后,他把这部书和《蒙元史》放在同样的地位,向世人解释大明正统的来源——
    已经立国二百多年的大明,有足够的实力和威信做这个。
    朱由检也决定彻底解决大明正统来源的內在矛盾,完全摒弃蒙元。
    当然,这需要有足够分量的人背书。
    朱由检道:
    “英烈纪念碑上,刻有文天祥的绝笔,他可以看作抗虏反元的英烈表率。”
    “《英烈传》不能没有他,一定要单独为他做传记。”
    “尤其是要著重写明,文天祥到大都后,拒绝了南宋降臣、南宋君主、自身家人、蒙元重臣等人的劝降。”
    “要把他为何拒绝、为何选择赴死的原因讲透,说明华夷之辨高於君臣大义、甚至高於生命、高於身家富贵。”
    “这个大义,是评判英烈的最高標准,所以文天祥是英烈表率。”
    “他以自己的性命,詮释了『仁至义尽』!”
    听著皇帝的话语,陈子龙就感到了沉重。
    文天祥的名字谁人都知道,但是他具体做了什么,却有很多人不甚了解。
    陈子龙听到文天祥拒绝了君主劝说,皇帝还以此说明华夷之辨高於君臣大义,他顿时就明白:
    这是皇帝对元朝遗老的进一步抨击。
    君臣大义低於华夷之辨,那些人还坚持效忠蒙元,可不就是汉奸?
    凡是为蒙元效力的,都逃不脱这个责备。
    这个打击面实在有些广,陈子龙惴惴不安道:
    “本朝开国之臣,也有曾经效忠蒙元的,应该如何评价他们?”
    “还有前元的郭守敬、张养浩等名臣,应当如何看待?”
    朱由检道:
    “真心反正归明的,自然要讚扬他们。就说他们以前受了投靠蒙元、曲解圣贤经典的偽儒矇骗,后来痛改前非。”
    “迫不得已反正、心中还怀念前元的,则要严厉斥责,说明他们心里既没有君臣大义,也没有华夷之辨。”
    “甘做前元遗老,不愿出仕大明的,同样也要训斥,说明这些人不懂华夷之辨。”
    “但是他们做出有益的事情,还是要表扬。要一分为二地看待。”
    定下这个原则,朱由检又说道:
    “有一句诗这么说『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陈卿如何看待?”
    陈子龙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思路,毫不犹豫地道:
    “这就是不讲华夷之辨的危害,汉人墮落为蛮夷。”
    朱由检点头讚许道:
    “对这种行为要批判。”
    “但是还有一种人更有迷惑性,那就是他们说著汉话,却为胡人效力,压迫奴役汉人。”
    “这些人甚至很有文化,通过『我注六经』,曲解圣贤经典。”
    “对这样的人,陈卿又如何看?”
    陈子龙知道皇帝说的是谁,前元的儒户大多都能包括在內。
    这些人的家族有的绵延到现在,在地方上很有影响力。
    陈子龙心里是不想得罪他们的,但是在皇帝的逼迫下,只能道:
    “这些人和那些说胡语的汉人一样,都是为虎作倀的汉奸。”
    “臣以为应当正本清源,驳斥他们的谬论。”
    朱由检点头道:
    “是该大力驳斥,翰林院要担起这个责任。”
    “而且对那些投靠蛮夷、为虎作倀的汉奸,还有效仿蛮夷行为、主动墮落的墮落者,朕以为应该称他们为反动派。”
    “这些人是华夏文明中最墮落、最反动的势力,一定要严加警惕,坚决予以消灭!”
    “《蒙元史》、《英烈传》,都要体现这个思想,把他们列为仅次於蛮夷的反派。”
    “通过主角和反派的斗爭,说明英烈的艰难。”
    “並且教育民眾,一定要警惕反动派。”(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