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默微微眯起了眼。
    这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默哥,你回来了!”
    一个咋咋乎乎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寧静。
    顾明远几个半大小子,一看见许默,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顛儿顛儿地迎了上去。
    “默哥,累坏了吧!”
    “快歇歇,快歇歇!”
    几人七手八脚,热情得有些过分,殷勤地帮他卸下背上那捆沉甸甸的柴火,又狗腿地给他捏肩揉胳膊。
    许默一言不发,任由他们闹腾,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秦水烟。
    “小默回来了。”
    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响起。
    林春花在秦水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也朝著他走了过来。
    老人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奶奶。”
    许默低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奶奶明显比平日里红润许多的脸上,又掠过旁边那个笑盈盈扶著老人的女人。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她怎么在这里”,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当著奶奶的面,他不想让老人家不高兴。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还在给他捏肩的顾明远。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却让顾明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顾明远心虚地缩了缩脑袋,捏肩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小默回来了。”
    许巧端著一个搪瓷大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碗里是做好的一大锅猪肉饭,香气扑鼻。
    她脸上掛著笑。
    “快去洗把脸,该开饭了。”
    “嗯。”
    许默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院角的水井。
    “哗啦啦——”
    他熟练地打上来一桶清冽的井水,倒进木盆里,端著盆就进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顾明远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媳妇,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许默隨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院子里的热闹和喧囂。
    他脱掉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短褂,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小麦色的皮肤上覆著一层薄薄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健康的光泽。流畅的肌肉线条从肩膀延伸到腰腹,充满了力量感。
    他拿起搭在床沿的旧毛巾,浸了冷水,拧乾,开始擦拭身上的汗。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房间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明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感觉自己像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的小学生。
    许默擦完身子,將毛巾往盆里一扔,这才抬起眼,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向顾明远。
    他还是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像是一场无声的审问。
    顾明远顶不住这股压力,整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
    “默哥……”
    他哭丧著脸,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都给交代了。
    “那……那个秦知青,不是说周末要请我和兄弟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吗?”
    “结果,她突然就变卦了,说……说不想去饭店吃了,要买菜来你家,让你家巧儿姐做饭吃。”
    “我……我就想著,巧儿姐做饭那么好吃,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还好,这……这不省钱嘛……”
    “而且……而且她还买了那么多肉和菜……”
    顾明远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许默的表情依旧平静,声音却冷了几分。
    “你就答应了?”
    顾明远一个哆嗦。
    “我家平日里除了你们几个,从来不让外人来,你这猪脑子,是忘了吗?”
    他家的规矩,顾明远比谁都清楚。许默这人,看著沉默寡言,其实领地意识极强。他可以带著兄弟们在外面打架惹事,但自己的家,就是他的底线,是他和奶奶、姐姐唯一的庇护所,从不轻易让外人踏足。
    顾明远肠子都悔青了。
    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被一碗红烧牛肉麵给收买了呢!
    “默哥……我……”
    顾明远缩著肩膀,欲哭无泪。
    “我……我也觉得她很不对劲!真的!”
    他急急地辩解道。
    “我反应过来以后,就跟她说,说你家不方便,不想让她来了。”
    “但是……但是……”
    许默看著顾明远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紧蹙的眉头缓缓鬆开。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目光穿过简陋的木窗,再次落向院子里。
    此刻,秦水烟正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他那个平日里总是愁眉不展的奶奶,哄得开怀大笑,连连拍著她的手背。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许默的眼神,一点点深邃起来,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良久,他沉声开口。
    “算了。”
    “下不为例。”
    顾明远如蒙大赦,差点就要给许默跪下了。
    “你不是她的对手。”
    许默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明远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许默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激动,就差没热泪盈眶了。
    明察秋毫啊,默哥!
    你可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那个秦知青,简直就不是个女人,她是个妖精!专门来克我的!
    许默没再理会內心戏十足的顾明远,他重新套上一件乾净的短褂,迈开长腿,拉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