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莉莉的死,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大队长李卫国的下台。
    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查明了他在分配任务时確实存在挟私报復、安排不公的行为,这才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撤职查办,毫不留情。
    没过几天,一个新的大队长走马上任。
    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王,叫王秀兰。
    她人如其名,长得普普通通,但一张脸却总是板著,像是谁都欠她二斤粮票。
    开全员大会的时候,她只说了三句话。
    “以前的规矩,我看心情遵守。”
    “以后我的话,就是规矩。”
    “谁有意见,现在就滚蛋。”
    全场鸦雀无声。
    从此,和平村知青点的天,算是换了顏色。
    ……
    酷暑渐渐褪去,秋老虎的余威也所剩无几。
    转眼,就入了九月。
    这天下午,秦水烟开著拖拉机从镇上回来,路过村东头那片广袤的芦苇盪时,顾清辞忽然让她停一下车。
    “烟烟,你等我一下!”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兔子似的,从拖拉机斗里躥了下去。
    秦水烟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只见顾清辞拎著她那个宝贝得不行的竹编小篮子,一溜烟地跑进了那半人高的芦苇丛里,身影很快就被遮蔽了。
    秦水烟也不催,就那么懒洋洋地等著。
    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才看到顾清辞从芦苇盪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她动作利索地挽起裤脚,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踩进了及膝深的水里。
    水波盪开,惊起几只藏在里面的水鸟,扑棱著翅膀飞向了远方。
    顾清辞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俯下身子,在一处茂密的水草边摸索著。
    她把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小篮子里。
    很快,她就心满意足地从水里退了出来,拎著篮子,一脸喜气洋洋地跑了回来。
    “烟烟!你看!”
    她献宝似的把篮子递到秦水烟面前。
    篮子里铺著柔软的乾草,上面稳稳噹噹地躺著七八个鸭蛋。
    那鸭蛋个头不大,蛋壳是青皮色的,上面还带著点点斑驳的泥印,新鲜得很。
    是野鸭蛋。
    “运气太好了!”顾清辞的眼睛亮晶晶的,“这片芦苇盪天天都有人来摸鱼捞虾的,这么大一窝蛋,居然没被人发现!”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秦水烟耳边,用一种兴奋的语气说。
    “烟烟,我们发財了!”
    秦水烟看著她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发財?
    就这七八个鸭蛋?
    她这位同伴的“財迷”属性,还真是……质朴得可爱。
    不过,秦水烟並没有说破,只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吗?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回到知青宿舍,天已经擦黑了。
    秦水烟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自己那间独立的小房间里,刚准备躺下歇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
    是顾清辞。
    秦水烟打开门,就看见她拎著那个眼熟的菜篮子,侷促地站在门口。
    篮子上,盖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
    “烟烟……那个,我可以进来吗?”她小声地问。
    秦水烟挑了挑眉。
    “客气什么。”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示意她进来。
    顾清辞像是鬆了口气,抱著篮子走了进来,然后小心地將它放在了秦水烟的桌子上。
    “烟烟,我想……我想把这个篮子在你这儿放一晚,可以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这里一个人住,比我们那边方便点,也安全些。我明天一早就拿走。”
    秦水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菜篮子上。
    “可以是可以。”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不过,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这么神神秘秘的。”
    顾清辞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抿了抿唇,伸出手,轻轻地揭开了那块蓝色的土布。
    布料掀开的瞬间,秦水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篮子……
    满满一篮子的青皮野鸭蛋!
    这些鸭蛋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中间用柔软的稻草隔开,粗粗一看,起码有二三十个!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在这个鸡蛋都要凭票供应,一个寻常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的年代,这么一篮子野鸭蛋,要是卖出去,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小半个月的开销了。
    秦水烟抬眸,看向顾清辞。
    “这么多,哪儿来的?”
    顾清辞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就……就我这段时间,偷偷攒下来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明天镇上的黑市开张,我……我打算拿去卖掉。”
    “黑市?”
    秦水烟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可太熟悉了。
    沪城的黑市里,能淘到从海外偷渡进来的各种稀罕玩意儿,从的確良布料到瑞士手錶,应有尽有。
    只是她没想到,仙河镇这种穷乡僻壤,居然也有这种地方。
    她来了这么久,还真一次都没摸到过门路。
    她来了点兴趣。
    “仙河镇也有黑市?”
    “嗯!”顾清辞见她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胆子也大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的。我也是来了快一年,才跟著一个相熟的大婶摸清了门道。”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里的黑市特別谨慎,不是谁都能进的,得买『门票』才能进去。而且开张的日子也不固定,全看组织者的心情。有时候风声紧了,大半个月不开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还得收门票?”
    秦水烟这下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怪不得她找不到。
    她一个空降来的知青,谁会带她去这种地方。
    秦水烟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她看著顾清辞,忽然笑了。
    “明天你什么时候去?”
    顾清辞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天蒙蒙亮就得走,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行,”秦水烟乾脆利落地拍了板,“我陪你去卖鸭蛋吧。”
    “啊?”
    顾清辞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烟烟,你……你也要去?”
    在她看来,黑市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乱糟糟的,秦水烟怎么可能会有兴趣?
    更何况,“投机倒把”这个名声可不好听,一旦被抓到,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去啊,为什么不去?”秦水烟不以为意地反问。
    “反正明天休息,閒著也是閒著。”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篮子里的一个鸭蛋。
    “再说了,”她抬起下巴,“我卖东西可厉害了。”
    “保证帮你把这一篮子鸭蛋,一个不剩,全都卖个好价钱。”
    既然秦水烟自己都不嫌弃,她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行!”顾清辞点了点头,“那……那我明天早上过来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