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水烟看著顾清辞那张写满了惊慌的小脸,心里也跟著微微一沉。
    她思索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清辞紧绷的肩膀。
    “先吃饭。”
    “等吃完了,我再想想办法。”
    顾清辞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水汽,嘴唇翕动著,似乎还想说什么。
    秦水烟截断了她的话头。
    “別自责。”
    “这件事,跟你没关係。”
    “黑市那种地方,本就龙蛇混杂,就算今天不碰上部队清剿,也迟早会出別的乱子。”
    “是我自己想去见识一下的。”
    “充其量,只能算我们今天倒霉罢了。”
    ……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秦峰和秦野两兄弟,一人手里提著两个军绿色的搪瓷饭盒,大步走了进来。
    “姐,吃饭了。”
    秦野的眼睛还是有点红肿,但情绪已经明显平復了许多,只是声音里还带著一丝闷闷的鼻音。
    他將饭盒“哐当”一声放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
    最上面一层,是白花花的大米饭,米粒饱满,香气扑鼻。
    一盘油光鋥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被酱汁包裹得色泽浓郁,光是闻著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
    一盘清炒的时蔬,碧绿生青,看著就爽口。
    还有一盘…
    满满一盘番茄炒蛋。
    金黄的炒蛋蓬鬆柔软,鲜红的番茄块裹著浓稠的汤汁,红黄相间。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鸡蛋是精贵东西,番茄更是。
    部队的伙食,竟然好到了这种地步。
    “食堂的师傅听说我姐来了,特意给加的菜。”秦野解释了一句。
    他拉过一张椅子,让秦水烟坐下,又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快吃吧,姐,都饿坏了吧。”
    秦峰则默默地给顾清辞也盛了一碗饭,推到她面前。
    “顾知青,你也吃。”
    “我……我……”顾清辞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我不用……”
    “吃吧。”秦峰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是我姐的朋友。”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的客人。
    顾清辞不敢再推辞,小声地道了句谢。
    办公室里没有餐桌,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就成了临时的餐桌。
    四个人围坐著,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双胞胎兄弟毕竟是当兵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秦峰不断地给秦水烟夹菜,將她的饭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姐,你尝尝这个肉,咱们部队养的猪,肥。”
    秦野则把那盘番茄炒蛋,整个都推到了秦水烟面前。
    “姐,你最喜欢吃这个了,多吃点。”
    他们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弥补著这几个月来缺失的关心。
    秦水烟没有拒绝。
    她安静地吃著,將弟弟们夹过来的菜,一一送进嘴里。
    饭过三巡,办公室里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秦峰放下筷子,看著秦水烟,沉声问道:“姐,你在和平村……具体都做什么?”
    秦水烟咽下口中的饭菜,擦了擦嘴角。
    “我现在是村里的拖拉机手。”
    “这是技术工种,不用下地挣工分。”
    “平时要是用不到拖拉机,我就可以自己休息,看看书,或者跟朋友去镇上逛逛,挺自由的。”
    “知青点的其他人呢?”秦野追问,“她们……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在他的印象里,姐姐那娇纵的脾气,扔进人堆里,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可也最容易被人孤立。
    “都挺好的。”秦水烟轻描淡写地回答。
    “大家都是从城里来的,互相有个照应。”
    她报喜不报忧,將知青点那些鸡毛蒜皮的摩擦,都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秦峰和秦野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怀疑。
    但看著姐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又不好再追问下去。
    或许……姐姐真的变了。
    变得……强大了。
    秦峰沉吟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开口。
    “姐。”
    “家里的事,我们现在也都知道了。”
    “爸他现在不在国內,沪城那边,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你在和平村住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而认真。
    “我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我就去找我们领导,给你申请一个家属院的名额。”
    “以后,你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这里虽然比不上家里,但至少安全,吃穿也不用愁。最重要的是,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和小野也能安心。”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考虑得也十分周到。
    在他心里,姐姐还是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大小姐。
    以前是爸爸,现在爸爸不在了,就该轮到他们兄弟俩。
    把她放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是他作为弟弟,理所应当的责任。
    更何况……
    他瞥了一眼自家姐姐那张明艷得过分的脸。
    从小到大,她就是个不省油的灯。
    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麻烦。
    把她一个人丟在乡下那种地方,天知道会招惹出什么祸端来。
    顾清辞在一旁听著,眼睛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羡慕。
    能住在部队家属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
    然而,秦水烟听完,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住。”
    她的拒绝,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秦野急了,“为什么啊姐?!家属院多好啊!顿顿都能吃上大米白面,还有肉!比你在知青点那糠咽菜强一百倍!”
    秦水烟抬眸,视线平静地扫过两个弟弟写满了不解的脸。
    “第一。”
    “家属院,是给军官的配偶隨军住的。”
    “我去算怎么回事?哪有让亲姐姐住进来的道理?”
    “为了我这点事,让你们去低声下气地求领导,欠下人情,我不愿意。”
    “再说了,就算领导特批了,名额就那么几个。我占了一个,將来你们討了媳妇儿,你们的媳妇儿住哪里?”
    “我们姐弟三个,挤在一间房里?你们不彆扭,我还嫌不方便呢。”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兄弟俩一头热的心思上。
    他们確实……没想得这么长远。
    秦峰皱起了眉,“这都是小事,以后……”
    “没有以后。”
    秦水烟打断了他。
    “第二。”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看著训练场上那些穿著整齐划一军装,喊著嘹亮口號的士兵。
    “部队里规矩太多。”
    “早上要吹號,晚上要熄灯,出门还要请假报备。”
    “我野惯了,受不了这个。”
    她转回头,迎上秦峰的视线。
    “小峰,小野。”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但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和平村离这里不远,开车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真要有什么事,我开著拖拉机就过来了,比你们派车去接我还快。”
    她伸出手,覆在秦峰攥紧的拳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们就放心吧。”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秦峰和秦野看著眼前的姐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想为她撑起一片天,却发现,她自己,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树。
    那股子心疼,再次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
    和一丝……被排斥在外的,淡淡的失落。
    良久。
    秦峰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
    他反手,握住秦水烟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的手,滚烫而有力。
    “行。”
    他哑声说。
    “都听你的。”
    “但是,你得答应我们,以后有任何事,都不准再瞒著我们。”
    “受了委屈,就回来。我们,永远是你的依靠。”
    秦野在一旁红著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秦水烟看著他们,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