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医生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红著眼圈看著秦水烟。
    “烟烟……”
    “你万爷爷……没出息。”
    “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是……”
    “万爷爷……信你。”
    秦水烟的心,微微一颤。
    她反手,轻轻地握住老人那双粗糙乾枯的手。
    万医生目光从秦水烟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这些药材……”
    “卖给谁,能卖多少钱……”
    “都由你们俩,来决定吧。”
    老人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那行。”
    秦水烟点了点头,声音温软。
    “万爷爷,那这价钱,就由我来谈了。”
    “今天看这情况,咱们是回不去了。”
    “馆长那边,要跟上级的领导申请,才能给我们批下这个价格。”
    “他等会儿会去找领导,给我们开介绍信。”
    “今晚,我们就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上一晚上。”
    “招待所?”
    万医生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就跟天书一样陌生。
    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和平村到仙河镇。
    別说县城了,就连镇上的供销社,他一年到头都去不了几回。
    更別提什么招待所了。
    那都是给城里来的大干部住的地方。
    他一个山里来的糟老头子,哪有那个资格?
    可现在,他却要跟著秦水烟,去住招待所了。
    这辈子,算是长见识了。
    他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的滋味,有些新奇,又有些侷促。
    最后,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都听你的!”
    “都听烟烟的!”
    秦水烟笑了笑,扶著老人站起身。
    “那您先稍微整理一下。”
    “我去开门。”
    万医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秦水烟没再多说,转身,走到了茶室门口。
    她伸手,“唰”地一下,就將棉布门帘给掀开了。
    门外,馆长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看见门帘掀开,他一个激灵,立刻就迎了上来。
    那张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哎哟!秦同志!”
    “商量好了?”
    秦水烟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
    “馆长同志。”
    “我和我家万爷爷商量好了。”
    “我们同意,在县城住上一晚上,等您的消息。”
    这话一出,馆长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咚”地一下,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从十二分的殷勤,变成了二十四分的灿烂。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他激动得直搓手。
    “秦同志,您放心!我刚才已经叫我们单位的小王,去找后勤的张主任了!”
    “介绍信,马上就能开出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万医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话锋也跟著一转。
    “哎,这都快下午了,折腾了这一整天,几位肯定都饿了吧?”
    “走走走!我已经让人在国营饭店,点了一桌子好菜!”
    “咱们边吃边等,怎么样?”
    秦水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侧过身,將目光投向了万医生。
    “爷爷,您饿了吗?”
    “要不要去吃饭?”
    她將决定权,交到了老人的手上。
    这份尊重,让万医生心里熨帖极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乾瘪的肚子。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出来的时候……就啃了个冷窝窝头。”
    “是……是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