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过来,笑容堆满:“林大夫年轻有为啊。不过听说您对咱们这次大会提供的最新诊疗设备……有点看法?”他故意顿了顿,环顾四周,“说那些铁疙瘩,在您两根手指头面前,一文不值?”
    话音落下,周围彻底静了。
    这是递刀子。
    林源接过侍者递来的果汁,抿了一口:“设备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得看在谁手里。”他抬眼,目光平静,“就像给您一辆顶配跑车,您也只能在市区开到六十码——不是车不行,是路不行,开车的人……技术也差点意思。”
    “噗——”旁边有个年轻姑娘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金丝眼镜男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本想替被落了面子的同行找场子,没想到对方嘴皮子比手术刀还利索。
    江南主打圆场:“哈哈,林大夫就是幽默!来来来,先跳舞,跳舞!”
    音乐適时响起。江南主拉著林源就往舞池走,完全是赶鸭子上架。林源一脸无奈,但脚步跟上了,只是姿势略显僵硬——显然不常应付这种场合。
    几个回合下来,他反而摸到了点门道,动作渐渐流畅,甚至带著点隨意的慵懒。江南主是行家,跳得花哨,林源就简单踏著拍子,偶尔一个带转或侧步,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味道。
    一曲结束,掌声零星响起,更多的是沉默。
    金丝眼镜男不甘心,端著威士忌过来,满杯冰块撞得叮噹响:“林大夫,光说不练假把式。跳完了,喝一杯?这杯我敬您,算是为刚才的冒失赔罪。”他仰头灌下半杯,挑衅地晃了晃空杯。
    酒是好酒,度数也高。他定这年轻中医不敢接,或者喝了就会出丑——毕竟在座都知道,这酒是刚才从吧檯最里侧拿的,年份和牌子都刁钻。
    林源看了看杯中液体,又看看对方泛红的眼白。
    “你肝气鬱结,脾胃湿热。”他忽然说,没头没尾,“最近经常半夜三四点醒,醒了就难入睡。右胁下隱痛,生气后加重。尿黄,大便黏马桶。”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手里的酒杯都忘了送嘴边。
    金丝眼镜男像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这些症状他自己知道,但从未跟人提起,连老婆都没说。这小子怎么……靠看?
    林源把果汁杯放下:“酒就免了。这杯子里的东西,进你肝经,等於火上浇油。”他转向江南主,“江南兄,今天多谢款待。我明天还有场义诊,先走一步。”
    说完点点头,转身就走,步伐乾脆。
    留下一厅面面相覷的人,和捏著酒杯、脸色变幻不定的金丝眼镜男。
    江南主看著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舔了舔后槽牙。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回酒店的路不长,开车十来分钟。林源没让江南主送,说自己习惯走走。
    深夜的街道人车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到一条稍僻静的岔路口,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身后的脚步声,从宴会厅外就跟上了,两个人,呼吸刻意放轻,但节奏乱。业余。
    林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堆著些废弃杂物。
    巷子尽头是死胡同。
    果然,身后脚步声陡然加快。
    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堵住巷口,个子都不高,但手里反著寒光——是摺叠刀。
    “姓林的,有人花钱买你两条腿。”左边那个咧嘴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识相点,自己躺下,少受罪。”
    林源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语气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少废话!”右边那个不耐烦,欺身就上,刀尖直捅林源腹部。
    动作很快,街头打架的路数。
    林源侧身,避开刀锋,左手五指如鉤,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顺势一带一扭。
    “咔”一声轻响,骨头错位的声音。
    “啊——!”那男人惨叫,刀脱手。
    左边同伙愣了一秒,隨即扑上来。林源右手从兜里抽出,食指与中指併拢,快如闪电,戳在他肋下某处。
    男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倒下去,痛得蜷缩成虾米,却发不出完整声音——那一戳,正中章门穴,肝经募穴,专治胁肋痛楚。
    林源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摺叠刀,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在墙根。
    他走到还能勉强说话的那个面前,蹲下:“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腿我自己留著。他要是再惦记,我不介意去拜访一下他的腿。”
    说完起身,拍了拍裤脚並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走出巷子。
    身后只剩下压抑的痛哼,和夜风吹过垃圾堆的窸窣声。
    第二天的医学大会,主会场设在国际会议中心。巨大的led屏,鋥亮的金属设备,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高级香氛混合的奇特味道。
    林源坐在中医交流区的角落,面前一杯清茶。他来得早,但位置偏,显然是被“特意安排”的。
    上午是设备展示环节。主办方花重金从德国、日本引进的最新一代影像诊断系统、微创手术机器人、全自动生化分析仪……轮番登场,配合ppt上的数据,讲得天花乱坠。
    台下掌声热烈,尤其本地几家大医院的代表,眼睛发亮——这些设备,是未来五年的政绩和营收保障。
    午饭时间,气氛微妙。林源端著餐盘,很自然地坐到一桌空位旁,那桌原本聊得热闹的几个人,瞬间安静,找藉口陆续离开。
    他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饭。
    下午两点,专题討论会。话题是:“传统医学与现代科技的融合困境与突破”。
    主持人的目光扫过全场,刻意略过中医区,点了王院长的名字。
    王院长清清嗓子,开始大谈设备投入的重要性,数据化诊断的精確性,最后感嘆:“有些传统方法,比如把脉、观舌,固然有其价值,但主观性太强,难以標准化,在急危重症面前,往往力不从心啊……”
    话里话外,矛头直指某个“只凭两根手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