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嘆了口气,走了。
    审计组在医院待了两天。翻了陆恆规培期间所有的收入记录、银行流水、税务申报单。
    结果——乾净净。
    一分钱的问题都没有。
    带队的组长姓马,走之前到陆恆的诊室打了个招呼:“陆医生,例行公事,打扰了。”
    “不客气。”陆恆问,“谁让你们来的?”
    马组长笑了笑没回答,拎著公文包走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陆恆清楚,赵鹏不会只出这一招。
    果然。
    两周后。
    药剂科的小刘慌张张跑到骨科诊室,差点摔了一跤:“陆医生!出事了!”
    “说。”
    “库房今早新到的一批骨水泥,我拆箱抽检的时候发现批號对不上。包装是对的,但里面的成分——”小刘喘著气,“我拿去做了快速检测,聚甲基丙烯酸甲酯含量根本不达標。是假的。”
    陆恆放下笔。
    骨水泥是骨科手术的核心耗材。用在脊柱、关节手术里,直接填充进患者的骨骼缝隙。要是用了假的,患者轻则返修,重则瘫痪。
    “这批货是从哪个渠道进的?”
    小刘递过来一张单子:“鼎和医疗。以前从来没用过这家的货。是上周採购科换的供应商。”
    “谁批的?”
    “採购科王主任签的字。”
    陆恆拿过那张单据看了看。鼎和医疗,註册地在省城。代理资质齐全,gsp认证也有。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有问题。
    他给小刘说了一句话:“这批货全部封存。今天任何手术都不准用新批次的耗材。”
    “那王主任那边——”
    “我去说。”
    陆恆去了採购科。王主任不在。办公桌上摆著一盒好烟,茶杯里泡著上好的金骏眉。他翻了桌上的文件,找到了和鼎和医疗的供货合同。
    合同是三天前签的。签字人除了王主任,还有一个担保人——鼎和医疗的法人代表,许东来。
    这个名字,陆恆在哪里听过。
    他回到诊室,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鼎和医疗的工商註册信息里,股东栏有三个人。第二个股东叫赵鹏飞。
    赵鹏,本名赵鹏飞。
    陆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白了。
    赵鹏往医院的採购链条里塞了自己的公司,用假冒耗材替换正品。一旦这批骨水泥被用到患者身上,出了医疗事故,首当其衝背锅的就是主刀医生——也就是他陆恆。
    这招够狠。
    但也够蠢。
    当天下午,陆恆拿著检测报告和供货合同,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姓周,快退休的老头,看完材料,脸色铁青。
    “这是要害人命。”周院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报警。”
    警方介入后,顺藤摸瓜查了鼎和医疗的底。这家公司名义上做正规代理,实际上从外省的黑作坊进廉价仿品,贴上正规標籤,分销到三四线城市的小医院。已经做了至少两年。
    採购科王主任当天就被带走了。鼎和医疗的法人代表许东来在逃跑途中被堵在高速收费站。赵鹏飞作为公司股东,涉嫌生產销售假药罪,被立案侦查。
    判决下来那天,陆恆正在做一台腰椎手术。
    护士跑进来通知他:“陆医生,赵鹏飞那个案子判了。许东来七年,赵鹏飞三年六个月。”
    “哦。”陆恆头都没抬,“把那个骨凿递给我。”
    手术室里的监护仪稳定地响著。
    一切照常。
    但这件事在县城医疗圈里传开了。陆恆这个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不光是因为他的手术做得好,更因为他敢得罪人。在这个小地方,敢跟利益链条硬碰硬的医生,太少了。
    陆恆的骨科诊室,从门可罗雀变成了一號难求。周边三个县的患者慕名而来。县医院不得不给他扩了一间诊室,又调了两个护士过来帮忙。
    老吴有一天晚上请陆恆吃饭,多喝了两杯,拍著桌子说:“你小子,命硬。”
    陆恆笑了笑:“不是命硬。是他太菜。”
    老吴被呛得咳了半天。
    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陆恆正在处理一个粉碎性骨折的术后隨访。
    市卫健委发了一个通知,说省人民医院骨科要派一个进修团队来县医院“交流学习”。为期一个月。
    老吴拿著通知找到陆恆:“你看。省医院的人要来咱们这儿学习。这事儿稀罕。”
    “学什么?”
    “学你那套微创入路技术。你上个月发的那篇论文,被省骨科年会引用了。省医院的秦主任亲自点的名,说要派人来观摩。”
    陆恆没当回事。来就来唄。
    进修团队来的那天,三个人。两个住院医,一个主治。主治是个女的,白大褂底下露出一截修身的裙摆,长发扎成马尾,脸型小巧,五官极正。走进骨科办公室的时候,几个男大夫同时抬起了头。
    她叫沈清禾。省人民医院骨科主治医师。
    “陆医生您好,我是这次进修的负责人。”她伸出手。
    “你好。”陆恆握了一下,鬆开。“值班室收拾好了,钥匙在护士站拿。有什么需要找老吴就行。”
    说完他就走了。还有三台手术等著。
    沈清禾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的住院医小声说:“沈姐,这人架子挺大啊。”
    “人家忙。正常的。”沈清禾收回视线。
    接下来一周,沈清禾跟著陆恆上了六台手术。每一台她都站在助手位置看得极其认真,术后还会追著陆恆问问题。
    陆恆有问必答,但也仅此而已。下了手术台就走人,从不多聊半句废话。
    第二周开始,沈清禾换了策略。
    周一早上,陆恆桌上多了一杯现磨咖啡。
    “同事带的,多了一杯。”沈清禾路过时隨口说了一句。
    周三中午,陆恆发现食堂的位子上放了一份排骨汤。
    “阿姨打多了,分你半份。”
    周五下班,陆恆在停车场碰见沈清禾。她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我表姐家果园寄来的,甜得很。给你一半。”
    陆恆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她。
    “沈医生。”
    “嗯?”
    “你表姐家果园这个季节出橘子?”
    现在是三月。橘子的上市季是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