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心看著那只木燕融入云海,他忽地鬆快了几分。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將紫砂壶里最后一点残茶倒进杯里,仰脖灌下。
    “走了,万剑宗剑炉里还温著几百把新剑胚,离不开人。”
    他抓起丟在石桌上的佩剑,大步流星地出了紫竹轩。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与交情,所有的客套都成了多余的负累。
    ……
    苍州北域,极寒绝地。
    昔日玄冰宫的遗址,早已被茫茫白雪覆盖。
    唯有半山腰处,那一座不起眼的衣冠冢旁,一株白玉兰在这本不该有春意的死地里,开得满树繁花。
    风雪交加中,一只木燕破开风霜,稳稳地落在了开得最盛的那朵玉兰花上。
    原本被风雪吹得有些摇晃的白玉兰。
    枝干骤然挺拔,那股清幽的花香,將方圆十里的苦寒之气尽数驱散。
    ……
    木雕飞燕逆著风,慢悠悠地又越过了中州的崇山峻岭。
    越过大夏的万里江山,越过凡俗的市井长街,最终落在了长寧府外的一处青砖黛瓦间。
    墨竹书院。
    朗朗的读书声穿透了微凉的晨雾,院內的老槐树下,落了一地的黄叶。
    一只素白的手,拾起了石阶上的一枚落叶。
    沈黎没有惊动书院外的任何阵法,就这样跨过了门槛。
    书房內,墨泓先生正伏案悬腕。
    笔锋饱蘸浓墨,在澄心堂纸上勾勒著一个平字。
    先生的背脊比百年前佝僂了些许,但那股浩然文气,却越发凝练纯粹。
    沈黎没有出声,拿起案头的墨锭,在端砚上缓缓研磨起来。
    墨香隨著清水一点点化开,氤氳在安静的书房里。
    “心不静,这墨便会生出浮渣。你今日的墨,研得比当年还要透亮。”
    墨泓先生没有抬头,最后一笔稳稳收住。
    他放下羊毫,直起腰,目光落在身侧的青年身上。
    昔日那个名震苍州、一言定下仙凡铁律的青霄道子,如今就在他面前研墨。
    “真仙之境,原来是这般光景。”墨泓先生抚须一笑,眼底满是欣慰。
    沈黎放下墨锭,拿起一旁的干布將指尖沾染的墨汁仔细擦净。
    他看向窗外,书院的空地上,数十个总角小童正在晨练。
    左边的一拨,吐纳著天地灵气,是初入门的炼气期仙苗。
    右边的一拨,则扎著马步,气血翻涌,练的是凡俗的武道筑基。
    两拨孩童虽修的法门不同,却在同一棵老槐树下,同声背诵著儒家的启蒙篇章。
    “仙凡同修,文武並济。”
    墨泓先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你立下的规矩,这百年间,老夫算是替你在这长寧府守住了。只是……”
    老先生话音微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隱忧。
    “规矩虽严,能缚住人畏死的心,却缚不住人生乱的欲。”
    “大夏凡俗武夫日益强盛,寿命虽短,繁衍却很快。”
    “百年下来,为了爭夺山林铁矿、开垦良田,武夫之间、国与国之间的摩擦已渐渐压不住了。”
    墨泓先生转过头,看著沈黎:
    “仙门修士不敢越界,但凡人自己手里的刀,却开始见血了。”
    “这红尘的乱局,你那三条铁律,管不到。”
    沈黎静静地听著,神色依旧清淡,没有丝毫波澜。
    一阵晨风吹入书房,捲起案头的宣纸。
    “先生觉得,我该管吗?”沈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反问。
    墨泓先生微微一怔。
    “大雪压断枯枝,春雨催生新芽,这都是天地自然之理。”
    沈黎转过身,看著那些在晨光中挥汗如雨的孩童。
    “我立铁律,是不许仙门大能以强凌弱、断绝凡俗的生机,因为那叫『越界』。”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隨风飘落的槐树叶。
    “但凡人武夫为了生存、为了繁衍去爭去抢,甚至流血。”
    “这是人道气数更迭的阵痛,是红尘必经的因果。”
    “若我连凡人之间的生老病死、王朝更迭都要去强行压制。”
    “那这十三州,就不是人间,而是我沈黎圈养的一方池塘了。”
    “太上红尘,容得下太平,也容得下干戈。”
    墨泓先生默然良久,看著眼前这个早已走到了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的弟子,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隨后释然地笑了起来。
    “老夫教不了你了,这天下,也確实没谁能教得了你了。”
    沈黎微微一笑,后退半步,对著墨泓行了一个儒家弟子礼。
    “先生教的『定』字,沈黎受用一生。”
    礼毕,他直起身,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跨出书院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身影在一阵晨雾中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黎没有回雪霄峰。
    他漫步在长寧府熙熙攘攘的早市上。
    两旁的包子铺热气腾腾,挑著担子的货郎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武道壮汉,手里拎著两把刚打磨好的精铁剔骨刀,正和一个摆摊卖低阶聚气散的炼气期散修討价还价。
    “三枚下品灵石?你这药草都没晾乾,糊弄鬼呢!最多两块碎银子外加半扇猪肉!”
    壮汉瞪著眼睛,粗门大嗓。
    “粗鄙!你这凡俗武夫懂不懂行?这可是蕴含天地灵气的……”
    散修急得涨红了脸,却也不敢动用术法,只能硬著头皮爭辩。
    沈黎从他们身边走过,甚至被那壮汉宽厚的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
    “哎哟,走路当心点!”
    壮汉隨口嚷了一句,回头继续和散修爭论。
    沈黎稳住身形,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他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澄澈的天空。
    没有高高在上的仙人俯瞰,没有血祭屠城的恐慌。
    只有这鸡飞狗跳、吵吵嚷嚷的万丈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