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火燃尽,纸灰飞散。
    灰濛濛的太上红尘道域如晨雾般消散,天地重归那片满是仙人枯骨的废墟。
    清脆的青铜引魂铃音,融化在了太虚仙界亘古不息的大道梵音之中。
    太素依然立於原处。
    她身上那袭月白云水禪衣不染半点尘埃,眉心那点暗金道印依旧明耀如初。
    百万凡俗的贪嗔痴怨、轮迴的生离死別,足以將寻常真仙的道心彻底溺毙。
    金性不朽,道心无瑕。
    她未曾深陷其中,亦未生出贪恋与迷惘。
    太素双眸微启,神识映照出这方残破的太虚。
    她微微頷首,樱唇轻启,唯落下一字:
    “善。”
    一字落下,大道梵音为之一静。
    “以身入局,演化大千。”
    太素音若天籟,循著大道法理在虚空中迴荡。
    “沈道友之红尘,吾已见之,其重若万钧,其苦若无边,其情其怨,皆非虚妄。”
    她抬眸望向沈黎。
    “可红尘虽重,终未能污吾金性。”
    禪衣在虚空中微微拂动,她的神色依旧恬静,却不再带著最初那种俯瞰眾生的淡漠。
    “论道至此,理当敬之。”
    沈黎立在废墟尽头,满头白髮在太虚中肆意飞扬。
    他的法体之上,天人五衰的暗斑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他已经快走到这具道躯的尽头了。
    太素赤足凌空,云水禪衣迎风微拂。
    “吾让你一剑。”太素神色恬静。
    “一剑之后,尔之因果,尽归乐园。”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太虚深处骤然有无形道契生成。
    七阶金性,言出即法。
    她既然说让一剑,便是让一剑。
    此剑未尽之前,她不可退,不可避,不可阻。
    沈黎听见这句话,眼底终於泛起一丝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多谢。”
    沈黎轻声开口。
    太素眉心的暗金道印微微一亮。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
    沈黎没有给她继续推演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陪伴了自己两世的太初剑。
    “錚——!”
    一记穿裂太虚的清越龙吟,轰然在仙界废墟中炸响。
    剑身之上,裂纹密布,却仍有一缕剑意冲霄而起,今日之后,世间再无太初。
    沈黎周身残存的法力开始了最后的自燃。
    他那澄心如镜的灵台內照中。
    四世轮迴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交织融匯,最终悉数化作了这一剑的薪柴。
    第一世,他是背负残疾老父,躬耕於赤贫泥泞,那一世是坚忍与责任,是凡人立身之基石。
    第二世,他是靖北王,银刀断狼牙。
    玄底赤焰旗横扫蛮荒,那一世是铁血与杀伐,是万人成军的统御之威。
    第三世,他是太虚真君,在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广传武道,逆天改命,被尊为传法天尊,那一世是薪火相传,是破格之悟。
    第四世,他是青霄道子,人间武祖。
    仙、武、儒、体四道合一,定仙凡之铁律,斩万古牧羊之局。
    四世枯荣,万般因果,尽入一剑。
    沈黎缓缓抬头,看向太素。
    准確地说,是越过太素,看向了她身后的太虚尽头。
    那里空无一物。
    至少在寻常真仙眼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沈黎的神魂法力已经燃烧,在此刻洞穿了虚妄。
    太素身后的虚无尽头,並非真正的虚无。
    那里埋著一枚暗红色的楔子。
    无数暗红丝线从那枚楔子中延伸出去。
    如同一株倒悬於诸天之上的古树根须,扎进一座又一座下位世界。
    凡人的寿尽,修士的飞升,王朝的兴亡,宗门的覆灭,天骄的崛起与陨落。
    万族的血战与轮迴,最终皆被那些暗红丝线无声汲取,化作供养乐园的资粮。
    “截流万界,號为天堰。”
    “今日,便在此处,毕其功於一役。”
    沈黎轻声自语,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太素眼神终於变了。
    她明白了沈黎这一剑要斩什么。
    诸天乐园的意志,也在这一刻疯狂震动。
    一道道冰冷法旨自虚无深处轰然落下。
    【抹杀异数!】
    【护持天堰!】
    【太素,阻其出剑!】
    它催促著太素即刻出手阻截。
    她眉心金性疯狂颤鸣,身后隱约浮现出一重又一重不朽光轮。
    她亲口许下让一剑,此剑未尽之前,她便不能毁诺。
    太素闭了闭眼。
    “吾已许剑。”
    这四个字落下,乐园法旨轰然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