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远处街道上的窸窣声渐渐多了起来。
    那是鬼差们陆续回来的动静。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沉重,有的轻快,有的拖沓,但无一例外,都带著一种“满载而归”的满足。
    “你们看我从镇公所翻出了什么?”
    一个瘦高个鬼差从镇公所方向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幅捲轴,捲轴在夜风中展开,露出里面一幅山水画。
    画工精湛,笔触细腻,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镇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最喜欢的画,掛了上百年了。
    现在,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掩饰脸上那抹怎么都压不住的肉痛。
    算了。
    都要“加入”他们公司了,这些东西留著也没用。
    他这样安慰自己。
    鬼差们越聚越多,从各个方向匯聚到庭院周围。
    每位鬼差身上都鼓鼓囊囊,有的手里还拎著从不知哪里搜刮来的各种“特產”。
    他们在庭院外自觉排好队,黑色官袍连成一片,在红烛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没人说话。
    那种纪律性,让坐在太师椅上的镇长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些傢伙,虽然搜刮时跟土匪似的,但该守规矩的时候,比谁都守规矩。
    林枫放下茶杯,站起身。
    大红喜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翻动,新郎帽上的白玉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走到庭院中央,面向那些鬼差。
    “诸位——都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
    一千二百多名鬼差齐声应道。
    林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那就別愣著了。进来吧。”
    他右手一翻,九幽狱图凭空出现在掌心。
    玄色长卷在红烛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卷面上的符文像活物一样缓缓游动。
    他意念微动——
    卷面缓缓展开,那股柔和的吸力从卷面中涌出,像春风拂面。
    鬼差们化作无数道流光,如同百川归海,没入卷面。
    不到片刻,一千二百多名鬼差全部被收进了九幽狱图。
    庭院里瞬间空旷了下来。
    林枫把九幽狱图收进怀里,拍了拍。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七位司长。
    “几位司长,请。”
    赵文渊放下茶杯,站起身,暗紫色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翻动。
    他看了林枫一眼,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卷面。
    吴刚跟著站起身,光头在红烛映照下鋥亮,他咧嘴笑了笑,没说话,暗绿色官袍消失在卷面中。
    其他几位司长也陆续进入。
    秦广王站起身,蟒袍的下摆从椅子上滑落,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走到林枫面前,那双豹眼落在他脸上。
    “本王也先回去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是。”
    秦广王点了点头,蟒袍上的金龙在夜风中张牙舞爪,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卷面。
    四位阴帅也各自跟上。
    庭院里,终於只剩下林枫和白薇几女,以及镇长夫妇。
    林枫转过身,看向镇长。
    “岳父,岳母——请吧。”
    他右手一翻,九幽狱图再次出现在掌心。
    镇长看著那幅玄色长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到林枫面前,停下。
    “贤婿——”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
    “以后,可就拜託你了。”
    林枫看著他,微微一笑。
    “岳父大人放心。”
    镇长点了点头,看向镇长夫人。
    镇长夫人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摆,走到镇长身侧。
    两双猩红的眼睛,一起看向那幅玄色长卷。
    然后——
    两道灰光,同时没入卷面。
    林枫转过身,看向蔷薇。
    “你也进去吧。”
    蔷薇站在石桌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对上林枫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公子——”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会好好乾的。”
    林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蔷薇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红光,没入卷面。
    白薇走到林枫面前,素白襦裙在红烛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化作一道白光没入纳阴戒。
    樱桃抱著糖果,走到林枫面前。
    红唇微翘,那双嫵媚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主人~回去之后,人家想吃大周做的红燜蹄髈。”
    “行。”
    樱桃满意地笑了,抱著糖果化作两道流光,没入纳阴戒。
    林枫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漆黑如墨的戒指,又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
    青石板上还残留著那些诡异跪地时留下的痕跡,几滩黑色的液体在红烛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
    八仙桌上的碗碟还没收拾,残羹剩饭在烛光下泛著油光。
    红灯笼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烛火明灭不定。
    他收回目光,打开系统面板。
    倒计时还有不到十分钟。
    【剩余时间:00:08:34】
    他靠在石桌旁,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涩,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远处,其他玩家们也在往这边靠拢。
    最先走过来的是雷军。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锋衣,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林先生,都处理完了?”
    林枫点头。
    雷军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
    红鸞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冷艷的模样,但那双凤眼里带著一丝“总算结束了”的轻鬆。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白薇留在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铁壁扛著塔盾走过来,塔盾在红烛映照下泛著冷光,他走到雷军身侧,把塔盾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张猛四人跟在后面。
    张猛穿著一件黑色的战术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
    他走到林枫面前,停下。
    “林先生,这次又赚了不少吧?”
    林枫看著他,笑了。
    “还行。”
    张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一旁,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
    雷震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像在確认有没有遗漏的诡异。
    黄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张西望,嘴里念叨著: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多好东西,全被搬空了。”
    苏小婉站在石桌旁,穿著一件浅紫色的运动外套,扎著高马尾。
    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又落在林枫身上。
    “林先生,下次还有这种机会,记得带上我们。”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种自信。
    林枫看著她,点了点头。
    “好。”
    苏小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那种笑容,跟几个月前那个动不动就脸红、遇事就害怕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其他十几个玩家也陆续聚拢过来。
    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站在院子里。
    有人还在清点战利品,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抬头看著夜空中那轮模糊的月亮。
    那个穿著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攥著一根牙籤,剔著牙,含糊不清地说:
    “黑袍大佬,下次副本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消停点?让大佬歇歇。”
    “我就是问问嘛。”
    “问问也不行。”
    ……
    吵吵闹闹,但气氛很轻鬆。
    那种轻鬆,是劫后余生的轻鬆,是“有黑袍大佬在什么都不用怕”的篤定。
    时间在吵闹中流逝。
    【剩余时间:00:03:00】
    林枫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玩家。
    “诸位——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玩家们纷纷站起身。
    有人抱拳,有人挥手,有人喊“后会有期”。
    “大佬保重!”
    “下次副本求带!”
    “大佬,回去好好休息!”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院门口。
    【00:00:30】
    玩家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变得模糊、透明。
    【00:00:10】
    【00:00:05】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嗡——”
    强烈的空间波动將所有人笼罩。
    人影消失。
    空荡荡的庭院,空荡荡的镇子。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在空旷中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