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寒山。
    此山位於龙蛇山东南方向,算不上什么名头响亮的去处。
    山势不高,方圆也不过数里。
    唯有山中散布著九处寒潭,常年雾气氤氳,周遭林木又生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的,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眼下那寒鸦道人,便是占了此山,盘踞不肯去。
    邱如海独来独往,一道遁光便先行去了,只留下陈舟和柳长庚两个在后面慢慢赶路。
    好在此间地界离龙蛇山並不算远。
    而柳长庚常年在十万山一带廝混,对周遭的山势地貌颇为熟悉。
    有他在前面引路,两人倒也不至於迷了方向。
    一路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
    前方的山势渐渐变了模样。
    先前那些高耸入云的峰峦渐次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起伏和缓的低丘。
    而在那些低丘的尽头,一座林木葱蘢、独独耸起的小山映入了眼帘。
    柳长庚停下脚步,抬手朝前一指。
    “道友,过了这处溪涧,前面那处便是了。”
    陈舟点了点头。
    目光在那座小山上打量了一圈。
    山不高,至多一二百丈的样子。
    只是通体都被极为茂密的林木覆盖著,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山石。
    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团蓬乱的绿毛堆在那里。
    林间隱隱有薄雾流动,想来便是那九处寒潭蒸腾出的水汽。
    正放眼打量间。
    陈舟忽而竖起了耳朵。
    便听得远处传来隱隱约约传来一阵阵吵闹的声响。
    吹吹打打的,虽然隔了好远传来已是模糊得紧,可那节奏分明是人为奏乐的声响。
    陈舟不由面露奇色。
    柳长庚同样也听见了。
    脚步一顿,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眼下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锣鼓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面上的疑惑更浓。
    同时间,更也缩了缩脖子,神色里多了几分悚然。
    “莫非…是山中灵异作怪?”
    “我却是听说,似这般山野老林当中极易生出荒诞怪譎之类的物种,便是我等炼气士见了,轻易也甩脱不得。”
    陈舟瞅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堂堂一个炼气士,还怕这些游魂怪类?
    但人各有所惧,便也不多提。
    只是视线復又往山上瞧去,却被那层层叠叠的密林遮了个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而声响时断时续,忽远忽近,仿佛是从山的另一侧传过来的。
    陈舟沉吟了一息,脑海里找寻出个答案。
    “许是附近山民娶亲也未可知。”
    “毕竟这十万山里散居的百姓不少,此间又不算太过荒僻。”
    “咱们眼下正事要紧,便也无需理睬,自上山就是。”
    柳长庚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他虽然生就一颗侠义心,可行走江湖多年,也自有分寸。
    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出门在外,若是管得太多的话,容易死得快。
    各自按下心中的疑虑,便朝著山上行去。
    虽然两人都未曾积蓄满真炁、炼就玄光,可毕竟也是入了修行门径的炼炁士。
    寻常的崎嶇山势,自是阻不住他们。
    手攀岩石,脚踏虬根,身形在密林间穿行,比之寻常猎户上山也要轻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功夫,便是顺利攀上了半山。
    拐过一道嶙峋的石坎,正待继续往上。
    忽而头顶响起衣衫飘动的声响,下一刻,便见一道身影从头顶的山崖上飘落而下。
    柳长庚反应极快,手按剑柄便要拔出。
    只是在看清来人面目的一剎那,拔剑的动作便又收了回去。
    “……”
    邱如海稳稳落在两人面前的一块平石上。
    衣衫不乱,面色如常。
    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两位道友总算来了。”
    “可是叫我一番好等。”
    柳长庚本就有些不忿他拋下自己两人肚子前行,眼下听到这话更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不是你自己先跑了么,倒还埋怨起我们来了。”
    邱如海瞅他一眼,当下也不与其置气。
    话头一转,直接说起了正事。
    “好叫两位道友知晓,眼下山上的情形我已探查过了。”
    “此山顶上有一处空地,那恶人便是在那空地上结了一间屋舍,独居其中,不见什么帮手隨侍左右。”
    “只不过……”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方才暗暗瞧去时,却是发现周遭山崖石壁上有不少洞穴。”
    “远远望过去,里面隱隱约约能瞧见一些活物穿行。”
    “那些东西,想来便是此人豢养的寒鸦了。”
    陈舟听著默默点头。
    此人虽然先前举动不大靠谱,可在正事上,倒也还算灵光,不见马虎。
    陈舟听著默默点头。
    此人虽然先前举动不大靠谱,可在正事上,倒也还算灵光,不见马虎。
    “也就这些事了。”
    邱如海將自己探查到的尽数说完,隨后转而问道:
    “敢问两位道友,若是不动用真炁,纯以脚力攀行上到山顶,需要多久功夫?”
    不动用真炁,就是要让他们隱藏气机,不要暴露痕跡。
    如此一来,即便那劫修圈养的寒鸦有探知灵机波动的能耐,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的接近。
    眼下看来,此人虽然做派不太靠谱,可这般安排倒也不算莽撞。
    只不过陈舟先前虽有一些行在山野的经歷,可那时都是有青鹿代步,更也不曾翻山越岭,哪里知晓这般事情?
    正想著该如何回答,旁边的柳长庚想了想,便道:
    “至多两刻钟。”
    邱如海点了点头。
    “那便以两刻钟为约。”
    他负手而立,目光往山顶方向望了一眼。
    “我有一道术法需提前积蓄真炁,方才能施展最大威力,故而眼下不与你们一道上去。”
    “免得灵机外泄,被那妖人提前察觉。”
    “届时两刻钟一到,我等齐齐攻上山顶。”
    “由我来应对那寒鸦道人,两位料理那些畜生便可。”
    “如此,可行?”
    陈舟与柳长庚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頷首。
    虽然心中对此人先前独自离去之事仍有几分芥蒂,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的安排在道理上说得通。
    邱如海见两人应了,便不再多言。
    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山崖上方的密林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又跑了。”
    柳长庚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舟也无心多说,抬眼望了望山顶的方向。
    半山到顶,目测还有百余丈的距离。
    不用真炁纯以脚力和体魄攀行的话,两刻钟应该也足够,柳长庚倒是没说大话。
    “走罢。”
    两人不出声。
    压低身形,平復真炁。
    在密林间无声地攀行起来。
    此山虽不算高峻,可越往上走,林木越密,地势也越发崎嶇。
    有几处地方近乎垂直的石壁,若非两人都有些真炁淬体的底子在,单凭臂力怕是难以攀附。
    如此约莫过了一刻多钟的功夫。
    头顶的林木忽然稀疏了下来。
    透过枝叶的缝隙,隱约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天光。
    快到了。
    两人放慢了速度。
    攀上最后一道石崖,藏身在崖沿的一丛灌木后面。
    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打量。
    便见山顶的空地不大,方圆也就十余丈出头。
    空地正中央,果然立著间简陋的屋舍。
    不过说是屋舍,其实不过是几根粗木搭了个架子,上面铺了些茅草和兽皮,勉强能遮风挡雨罢了。
    屋舍的门掩著,里面不见人影。
    而在空地的另一侧,山崖的石壁上正如邱如海所言,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洞穴。
    少说也有数十个。
    有些洞口不过拳头大小,有些却足以容一人屈身钻入。
    而那些洞穴深处,偶尔能瞧见黑影窜动。
    陈舟打量著那些洞穴,心中暗暗盘算著待会儿动手时该从何处入手。
    忽而。
    远处传来一阵扇动翅膀的声响。
    不是一只两只。
    而是一片。
    那声响由远及近,密如急雨。
    陈舟和柳长庚同时抬起了头,满心疑惑的向前打量而去。
    下一瞬,便是见两人的瞳孔齐齐一缩。
    只见山的另一侧,一片黑压压的鸦群正从林梢上方掠过来。
    数目极多,遮云蔽日。
    可叫两人心头大骇的並非是那些寒鸦的数量。
    而是在那鸦群的正中央,被数十只寒鸦簇拥拱卫著的——
    三头妖物!
    那三头东西,大约有寻常十余岁孩童高低。
    鸦头人身。
    面目漆黑,喙尖如鉤。
    背上生著一对乌黑的羽翅,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宽。
    浑身上下覆著一层隱隱泛光的黑色羽毛。
    一双圆瞪的鸦目之中,竟有精光闪烁。
    不像是凡俗蠢物,倒像是开了灵智的妖物。
    “这是……?”
    陈舟眯了眯眼,苗九龄只说这人圈养有一群寒鸦。
    可从来没说,这寒鸦当中竟然还有三头成了精的妖物!
    “看起来,苗道友的情报有误,这寒鸦道人虽只一人,却有著另外的帮手。”
    “不好!”
    柳长庚眼下也是反应过来,语气已经变得急切。
    “我等两人料理一群寒鸦尚可,可若加上这三头妖物,又如何能拖得住!”
    须知这方天地之间,並非只有人能修行。
    世间万物,凡身具灵脉者,皆可采天地灵机入体,踏上修行之路。
    称呼虽异,可本质却是相同——
    都是与人之炼炁士一般无二的修行之辈!
    眼前那三头鸦头人身的东西,分明便是寒鸦修行有成之后所化的精怪妖类。
    虽然看体型不过十余岁孩童大小,修为应当也不算太高。
    可哪怕只是相当於炼炁初成的层次,三头加在一起,再配上那一大群寒鸦帮衬。
    这般事情,便是同苗九龄先前所说的完全变成了两回事!
    想到此般,眼下那位素来胆大包天的剑修,此刻面上也是一片骇然。
    “此行有变!”
    “有此精怪妖物聚拢在侧,此人的实力远超苗道兄的预估!”
    柳长庚心有惊惶,可也还是强行冷静道:
    “快,我等两人先下山,同邱道友分说清楚再做定夺。”
    “不然晚了,莫说救出那位沦陷的道友,便是你我二人都要沦为阶下囚了!”
    陈舟眉头已经深深拧起,目光往另一侧寒鸦到来的方向看去,语气幽幽:
    “眼下想走,怕是有些晚了。”
    柳长庚一愣,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面色瞬间又是一变,多了几分白色。
    便见山的另一侧。
    一条蜿蜒的山道上,一行人正吹吹打打地往山顶而来。
    打头的是两个吹嗩吶的,后面跟著敲锣打鼓的。
    再后面,就是四个人抬著一顶扎了红绸的小轿。
    轿子不大,晃晃悠悠地往上行著。
    而那些抬轿的、吹打的,每一个人的胸口都戴著一朵大红花。
    衣著虽然粗陋,人也长得奇奇怪怪,不说好看吧,也只能说勉强是有个人样。
    唯独胸口上的红花,却是扎得齐齐整整的。
    远远望去,倒当真像是一场山民娶亲的队伍。
    可陈舟却感觉有些不对,这些人太僵硬了,不似生人。
    只是眼下的他却已经顾不上去想这些事了,因为在他的感知当中,在山顶下方不远处。
    正有一道煌煌烈烈的气机波动,从半山腰往山顶所在的方向呼啸而来。
    与此同时。
    半空中空,好似是护卫著下方娶亲队伍的鸦群忽然躁动了起来。
    数十只寒鸦齐齐转头,更有数十对漆黑的圆目,齐刷刷望向了陈舟和柳长庚藏身的方向。
    嘎、嘎、嘎!
    嘈杂无比的鸦鸣声骤然在山顶炸开,陡然撕裂了此间的寂静。
    似也被这般动静惊动,那间简陋屋舍的门被猛的叫人推开了。
    一人从中大步走出。
    此人身形瘦高,一袭墨黑长袍,面色灰败,两颊凹陷。
    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乍现。
    其人方一露头,便循著鸦群注视的方向望来。
    目光隔著十余丈的距离,精准无比的落在陈舟和柳长庚所藏身的那丛灌木之上。
    眉眼一横,恶声喝道:
    “何方宵小之辈!”
    声如铁石相击,在山顶的空地上轰然炸开。
    那些盘旋在空中的寒鸦闻声,登时便如潮水一般朝著两人的方向涌了过来。
    柳长庚此刻也不再说什么暂且退走的话了,双眼一瞪,把心一横。
    登时抽出长剑,豁然站起身形。
    “道兄,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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