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瞧著她一副无奈苦涩手指著自己的样子,心头已经是隱隱约约有了些猜测。
    “愿闻其详。“
    素还真將手收回,靠著崖壁缓了一口气,方才徐徐说了起来。
    “说来却也是我倒霉。“
    她苦笑了一声,说话间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自嘲。
    “自打入了此般洞天,除过借著此地灵机修行之外,便是一直猎杀海兽,逐渐朝此方中央岛屿靠近。直到前几日方才彻底抵达此处,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不曾想到,就在今日早些时候行经一处山谷时,远远便瞧见了那老狗的碧色玄光笼在一方湖泊之上。“
    “我平日里同他素无交集,也不想惹这麻烦。便只匆匆扫了一眼,收了气机调头就走。“
    说到此处,素还真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可到底还是被此人察觉了。“
    “自那之后,便是一路追杀至此。“
    她摇了摇头。
    “起先我还有些想不明白,只当是此人心性偏执,见人便咬。”
    “可眼下回过头来再想,结合方才他临死前提到的那些话……“
    素还真微微顿了一顿,目光与陈舟对上。
    “怕就不是那般简单了。“
    陈舟缓缓点了点头,心里已然將这桩事理出了个大致的脉络。
    澹臺晟受厉无恤差遣,在此间洞天中寻觅某物。
    而那方湖泊,多半便是同此物有关的紧要之地。
    素还真无意间路过瞥了一眼,在澹臺晟看来便是撞破了他的隱秘。
    以此人多疑狠辣的性子,自然不会放任一个可能泄露消息的活口离去。
    至於什么杀子之仇、暗通款曲,说到底不过是隨便找个杀人的理由罢了。
    纵然没有这些藉口,也还是会有其他的理由出现。
    “如此说来。“
    陈舟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林海上。
    “道友口中的那方湖泊,便是澹臺晟先前万分在意的地方了?“
    “不错。“
    素还真正色点头。
    “先前我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不曾看出什么端倪。”
    “可澹臺晟为了我这一眼便是不惜追杀至此,足以见得那地方必有蹊蹺。“
    说话间,她抬眸同陈舟对视。
    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往日一双带著几分出身天家的冷淡眸子里,竟也多了些柔弱水色。
    “说不得,他替那厉无恤所寻之物,便是在那湖里了。“
    陈舟闻言,心底便也升起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世事当真奇妙。
    他此番赶往中央岛屿,不过是为了在洞天关闭之前抵达出口。
    半途中撞见澹臺晟追杀素还真,出手了结了此人,便已经是一桩天大的意外。
    可万万不曾想到,在这一番因果牵扯下,竟是阴差阳错地扯出了另一桩更大的事端来。
    澹臺晟为厉无恤做事。
    厉无恤差遣燕归入洞天搜寻。
    眼下燕归与澹臺晟两人先后好巧不巧都倒在他手下。
    这般事情传出去,怕是连厉无恤本人都要觉得荒唐了,定会疑惑是有人在刻意算计他了。
    可就是这般种种巧合撞在一处,方才造就了眼下这般局面。
    世事弄人,一言难尽。
    念头转了一遭,陈舟便也不再感慨。
    微微偏过头去,看著靠在崖壁上的素还真,嘴角忽而浮出一丝笑。
    “道友倒是看得开。“
    他素来平淡的话语里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此事若真,你我二人可算是正正经经地触了那位先天道真传的眉头了。“
    “道友便不怕?“
    素还真闻言一怔,旋即便也笑了。
    只不过那笑里面,多少也带著几分无奈。
    “怕。“
    她坦然应了一声。
    “怎会不怕?“
    “先天道真传,以先天万妙真炁铸就上等道基,再辟上乘紫府,无论修为还是才情,都是此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
    “在下虽是青玄门人,可眼下却也不过是个炼炁小修,同那等人物之间差著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说不怕,那是假话。“
    可话说到此,素还真的语气却是一转。
    “只是道友也瞧见了,澹臺晟今日亡於你我之手。“
    “而以厉无恤一向的为人手段来看,此人既然敢將差事交託出去,断然不会不在澹臺晟身上留些后手布置。“
    素还真抬手朝那具尸首的方向一指。
    “届时通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子,知晓你我便是坏了他好事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那这梁子便算是结下了。“
    如此说著,她的目光便也隨之明亮了几分。
    “而既然梁子已结,此般因果断然也不能白背。“
    “而既然梁子已结,此般因果断然也不能白背。“
    “其人所寻之物,若是当真藏在那方湖泊里,你我何不先去看上一看?“
    “能弄到手里,自是最好。“
    “便是弄不到,至少也可知晓那厉无恤在图谋什么。往后应对起来,也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陈舟闻言,不由莞尔。
    此话说得通透。
    怕归怕,可怕也不能白怕。
    既然横竖是得罪了,那便先把好处拿到手,往后再论其余。
    这道理同他的做事路数倒也殊途同归了。
    “道友既然都如此说了,那在下便也没什么异议了。“
    陈舟頷首。
    旋即起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具尸首上。
    方才斗法了结得急,还不曾来得及搜检。
    眼下既然要往那方湖泊一探,自也不好留著此人的身家在这里平白糟蹋了。
    心念一引,玄光自掌心铺展而出。
    轻轻卷过澹臺晟的残躯。
    衣袍、储物袋、以及散落在四周的种种物件,一一被摄入手中。
    而其中最为紧要的,自然是那三十三颗水元珠。
    珠身碧光流转,虽经了方才那番以血催法的折腾,却仍旧灵光充沛。
    陈舟將它们一颗不落地收拢在掌中。
    手指在珠面上轻轻拂过,灵觉朝內一探。
    三十三颗。
    加上他先前从澹臺明与澹臺轩身上得来的三颗。
    三十六枚水元珠,齐了。
    而就在这三十六颗珠子聚拢在一处的一剎那,陈舟的灵觉便察觉到了一桩微妙的变化。
    此前他手中只有三枚时,虽也能感知到珠子之间隱隱存在的某种关联,可那感觉极其淡薄,若非刻意去查探,几乎察觉不到。
    可眼下三十六枚齐聚,那种同源共振的感觉便陡然清晰了起来。
    珠与珠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相连,灵机互通,气息共鸣。
    三十六枚珠子合在一处所散溢而出的灵压,远不是简单的三十六倍叠加。
    而是一种浑然一体、几近於质变的凝聚。
    若说单个一颗水元珠只是下品符器,可眼下这三十六颗齐聚,却是远远超过了符器所能囊括的范畴。
    便是法器之流,怕也不遑多让了。
    这般体味著,陈舟面上微微露出几分怪异之色。
    “一套三十六枚,合则蜕变。“
    “如此厉害要紧之物,竟也能捨得分发而出?”
    “如此看来,澹臺晟对他那两个儿子,倒当真是看护有加的紧。“
    他心底暗暗感嘆了一声。
    若非此人先前一时大意,將其中三枚赐予两子防身,使得此般器物不得齐全。
    要是眼下三十六枚齐出,將全部威力发挥出来……
    今日这场斗法的胜负,怕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此处,陈舟面上的那点怪异之色便也化作了一丝庆幸。
    “可说来倒去,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既如此,此般器物却也是便宜在下了……”
    自语一句,便是毫不客气的將此三十三颗水元珠尽数收起。
    身后的素还真將他这番举动看在眼里,面上不见丝毫异色。
    她眼下能站在这里说话,全仰仗面前此人出手相救。
    若是还贪图澹臺晟所遗之物,便是有些不知所谓了。
    更何况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些器物虽好,却也没放在她心上。
    陈舟收好了东西,转过身去看了素还真一眼。
    “道友可曾歇好了?“
    素还真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身上的伤处虽仍旧隱隱作痛,可方才那枚丹药多少也叫她恢復了些真炁,虽然依旧无法施展什么厉害术法,但遁行已经是没问题了。
    “带路无虞。“
    她应了一声。
    旋而便是抬手朝岛屿腹地的方向一指。
    “那方湖泊在此岛西南面一处山谷当中,离此地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
    陈舟頷首,不再多言。
    素还真率先升起遁光,青色的灵华虽比全盛时黯淡了大半,可支撑著遁法行路倒也勉强够用。
    陈舟跟在后面,遁光不疾不徐。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苍翠连绵的林海,朝著岛屿深处飞去。
    ……
    几刻钟后。
    两道遁光前后落下,降在了一片被密林环抱的山谷边缘。
    谷中地势平缓,草木丛生。
    而在那片苍翠的林木掩映之下,一方湖泊静静臥在山谷的正中。
    湖面不算太大,方圆至多百余丈。
    水色澄碧,清可见底。
    几簇不知名的水草在湖底轻轻摇曳,偶有几尾小鱼穿行其间。
    四周山壁围合,飞瀑从高处的岩壁上垂落,化作一道白练,注入湖中。
    乍一看去,此地不过是这方中央岛屿上隨处可见的寻常湖泊罢了。
    並无什么出奇之处。
    陈舟收了遁光,立在谷口的一方青石上,放眼打量了一圈。
    微微皱眉。
    此地確实平平无奇。
    灵机浓度虽然不低,可那也是整个洞天的底子所致。
    同先前他修行过的那些海岛相比,並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
    “便是此地了?“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素还真。
    素还真同样在打量著这片湖泊,面上也有几分疑虑。
    “不曾记错的话,便是此处了。“
    她微微皱眉。
    “先前在下正是从这谷口处路过,远远便瞥见了那老狗的碧色玄光笼在这湖面之上。“
    “只是眼下看来……“
    她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却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陈舟沉吟了片刻。
    眼下素还真瞧不出,却未见得是当真没有。
    修行界中的隱秘之物,往往便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何况此间洞天乃是一位金丹真人遗留,其人若是留有机缘在外,又岂会是能叫他俩这个炼炁小修一眼看破的?
    念头转过,陈舟叫素还真稍等片刻。
    旋即便是上前一步,站定在湖水面前。
    闭目凝神,將一身玄光缓缓外放。
    灵觉如同一片无形的潮水,从他所在之处向著四面八方徐徐铺展而去。
    先是脚下的青石、周遭的草木,继而是谷中的泥土、岩壁上的苔蘚。
    最后,方才轮到那片澄碧如镜的湖面。
    灵觉掠过湖面,水波纹丝不动。
    不见半分异样。
    陈舟也不急。
    灵觉继续下沉,穿过湖面,探入水中。
    一丈、两丈、三丈。
    湖底的淤泥、碎石、水草,一一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
    五丈、七丈、十丈。
    仍旧不见异样。
    一旁的素还真也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隱隱察觉到他那般伴隨著玄光铺陈而出的浩荡灵觉,心头讶异更胜以往。
    修为便也罢了,可这灵觉修持素来艰难。
    此人又是如何在区区半年的功夫里,得成如此?
    “难道说,这世间便真是有这般天生的修行种子不曾?”
    素还真心头思绪辗转,百念顿生。
    反倒是对於此般湖泊里所藏的隱秘,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
    陈舟的呼吸绵长,灵觉铺展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整个湖底的每一寸泥沙、每一块碎石,都在他的感知中被翻来覆去地扫了个遍。
    可始终不见什么特殊之处。
    就在素还真也有些耐不住性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陈舟的神情忽然一动,紧闭的双眸微微颤了一下。
    “咦?“
    极轻的一声从喉间溢出。
    素还真精神一振,连忙止了话头。
    陈舟的灵觉在这一刻停在了湖底角落的一个不起眼位置上,看上去也同旁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淤泥,一样的碎石,一样的寻常。
    只是当他的灵觉无意间扫过那片区域时,却是察觉到一丝丝异样的地方。
    虽说这点异常波动极其细微。
    若非他这些时日以来灵觉几度增强,这点异常波动怕是当真就要错过了。
    “道友。”
    陈舟睁眼,转过头,笑吟吟的看向素还真。
    “却是叫你一言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