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知晓许无衣已同丘道长会了面,更不知二人方才提及自家。
    眼下的陈舟正立於浓雾的最深处。
    四周的雾气在他身畔三丈方圆內被照夜灯的清光徐徐排开,露出了一片清明之地。
    而在那清明之地的正前方,约莫七八丈远处。
    一缕游曳的明光便悬在那里。
    似光,似雾,似气。
    通体莹莹然不见实质,可若是细细望去,又能从那一团斑斕光华的最深处看到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悄然流转。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几色相互糅合渗透。
    不疾不徐,自成一方天地。
    陈舟立在原地,凝视著眼前这一缕真煞,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
    诸般筹谋,皆为此计。
    从丘道长处启程,到在记载诸般真煞的图卷上相定此煞,尔后独行南荒山野,避开种种瘴毒与凶兽。再到方才同那位丘师兄的一番斗法。
    种种波折与算计,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陈舟心头一时间翻涌著难以言说的感慨。
    诸多情绪转过。
    旋而陈舟眉眼一凝,强自將那些感慨悉数按了下去。
    机缘当前,可不是敘旧伤春的时候。
    须知真煞此物存於天地,本无形无质,只一缕元炁也。修士想要將其收为己用,一般来说有两个法子。
    其一,便是直接在煞气所在之地原地采摄炼化。
    只是此般做法十有八九不会有什么修士愿意去用。
    毕竟真煞所在之地大多都不是什么適宜修行的妙土。要么是地脉异变之处,要么是阴煞凝结之所,更兼著合煞过程当中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有旁修闯入。
    事关成就道基乃至身家性命的大事,修行人没几个会拿此事开玩笑。
    故而其二,便是大多数修士的选择。
    寻到合適的真煞后,先以特殊手段將其采摄、暂封在某件外物当中。
    待回到確切安稳地后,方才著手合炼之事。
    陈舟虽然自付有几分修为以及杀伐手段在身,可他也不曾自负到认定在此地合煞便是万无一失。
    如此一来,他的选择便也不言而喻了。
    只不过……
    陈舟心头一动,又想起了丘慎临行之前所说的那一番话。
    绝阴地!
    陈舟略一思忖,心头便已是有了几分篤定。
    丘慎既已知晓自己与丘道长有旧,断不至於在临走时还誆骗自己。
    毕竟这与其並无半分益处。
    就算其人当真是心有不甘,那也该是將此事彻底隱瞒下来,好叫自家也吃个大亏才是。
    万万不会在已然离去后又特意回返,专程將这一桩警示道与自家。
    故而丘慎折返后所留的话语,当是无有什么问题的。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也跟著多生了几分思量,只是这般忖度倒也叫他越发觉得此地玄奇了起来。
    按理来说,能孕育出昭华汰金这般由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的真煞之地,理应是阳火旺盛之地才对。
    可此地的根底却是绝阴地,却也奇妙非常。
    念头转过,脑海里升起几许曾经读过的道经文字。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阴阳二气,相生而又相剋。看似对立,实则同源。”
    “此地阴煞凝结到了极致,便也反过来催生出这一缕至阳的真煞。”
    “造化玄机,原是如此。”
    念头转过,陈舟感觉这般解释应也是无差了。
    旋而他將一缕灵觉徐徐放出,朝著脚下与四周的地脉默默探去。
    只是灵觉所及处,唯见此地地势平平无奇。
    脚下的泥土稍显<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间或有几块碎石散落其间。再往深处便也只能感知到一些极为寻常的地脉脉动。
    陈舟微微皱了皱眉。
    若非是那一缕真煞就悬在眼前,他怕真要疑心自家是否走错了地方。
    如此地势,何来什么绝阴之相?
    可丘慎的话不会有假。
    这般深藏不露的地势,怕也正是其当年不曾察觉一时遭劫的缘由所在。
    念头转过,陈舟便也不再多虑。
    事已至此,总不能束手不前。
    更何况先前那三人鎩羽而归,说不得便会再寻什么帮手回返。届时来的怕便不是什么和他一般的炼炁修士了,而是筑基人物。
    到时候纵是自家有再多手段,也未必能护得住此般机缘,当是要儘快行事才是。
    如此想著,目光朝著一旁的地上扫了一眼。
    那件魏姓修士所留的镇魂铃依旧落在那里,白光內蕴,未曾有半分动静。陈舟心念一动,便將其顺手摄入了袖中。
    如此想著,目光朝著一旁的地上扫了一眼。
    那件魏姓修士所留的镇魂铃依旧落在那里,白光內蕴,未曾有半分动静。陈舟心念一动,便將其顺手摄入了袖中。
    此物作为法器,玄奇自不多说,虽说来源有些问题,或有被其主追寻的可能。
    但宝物在前,陈舟也不是那般迂腐的性子,自是先收入囊中再说。
    诸事作罢,確认外面再无人进入此间,他便著手布置,准备开始收取此般真煞。
    便见其人抬手一引。
    三十六颗碧色的水元珠便从袖中倾出,悬在了陈舟周身上下。
    先前从澹臺晟手中所得的三十三枚与自己原有的三枚合拢之后,陈舟一直未曾来得及,也没有合適法门將它们与那滴玄明天一真水一同祭炼,使其品诣再升一层。
    可在丘道长处闭关的半年时间里,他却也抽出了些许功夫,將那新得的三十三枚水元珠尽数炼化、归一。
    如此一来,三十六颗水元珠虽然品第上仍旧只是下品符器,可阵势一成,在整体威能上和之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铺陈而出,自也是一片灵机沛然。
    水线交织缠绕,转瞬便在陈舟的周身凝成了一片极为厚实的青碧水幕。
    不过这般阴气也非是寻常东西。
    陈舟略一思量,便將手中的照夜灯放在了身前地面上。
    真炁加持之下,温润如春的清光自灯盏中徐徐散出,將水幕外那一层翻涌的雾气逼退了几分。
    水阵在外,明光在內。
    如此双重防护已是陈舟眼下能拿得出来的最为周全的手段了,比不得那些大宗出身,但却也远比寻常散修来得豪横了。
    如此准备齐全后,陈舟微微吐出一口气。
    又在脑海里將所掌握的收取真煞的法门默默过了一遍,旋即心念一引。
    一缕极为內敛的玄光自他的指尖徐徐溢出。
    那玄光不烈不张,带著些许固有的温润味道。如同一缕晨雾般缓缓朝著前方那一缕悬浮的真煞延伸而去。
    距离一寸寸地拉近。
    陈舟的神色越发凝重了几分。
    他將一身的真炁尽数沉入丹田,只留下一缕最为精微的法念附在那道玄光之上,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每一次的延伸。
    真煞此物极为娇贵。
    若是法念稍重,便有可能將其惊散;可若是法念过轻,又拉不动那一缕飘忽不定的真煞。
    非要在两者之间寻到一个极为微妙的平衡。
    正也因此,那般有志上乘道基之辈,方才会苦苦打熬自家一身玄光,为的便是不在此般时候掉链子。
    眼下里,陈舟经过特殊法门锤炼多日的玄光终於展露实力。
    一寸。
    两寸。
    三寸……
    那缕玄光终於触及了那一团斑斕的真煞最外缘。
    而在接触的一剎那间,陈舟便察觉到了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
    那真煞似是有了灵性般,骤然朝著玄光所出的方向轻轻一颤。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感应。
    陈舟丝毫不敢怠慢,將那缕玄光的延伸速度又放缓了几分。
    任由那真煞在玄光的最末梢悄然徘徊。
    少顷。
    似是確认了那玄光並无敌意,且隱隱有几分同性相合的感觉之后,那真煞便也分出一丝极细微的煞器,徐徐地、自行地朝著玄光的源头缓缓游移了过来。
    陈舟见状,心头一松。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开头之后,后续之事便是容易多了。
    隨后心念一引,那缕玄光便缓缓朝著身侧的照夜灯方向收回。
    那一丝真煞便也隨之一寸一寸地朝著照夜灯的方向移动。
    如同被一缕极为温柔的丝线牵引著,又如同一只极为小心的雏鸟在试探著新的棲枝。
    陈舟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有半分起伏。
    便在这般极为缓慢的拉扯中。
    那一缕真煞终於是悬在了照夜灯的灯芯上方寸许处。
    旋即——
    便是如同寻到了归宿般,骤然落入了灯芯当中。
    明光与真煞交融的一瞬间,照夜灯的光华骤然盛了一盛。
    清辉漫开,温润如水。
    陈舟立在水幕之中,目光紧紧锁著那一灯之中的真煞。
    直到那一丝丝斑斕的光华彻底融入灯芯的最深处,再不外溢半分。
    他方才微微吐出了一口长气,额头不知何时竟也渗出些许冷汗。
    “成了!”
    不过此般方才是开头,这一丝一缕的真煞可远远不够合煞所需。
    按照陈舟预计,自家想要筑基成功,眼前的真煞至少要取一半,可保不齐便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故而自是多多益善。
    但事不可做绝,如此一方天地造化的福地自也不能毁在他的手中。
    故而陈舟心里盘算,自己至多取上八成,便是够了。
    如此余下两成,也不至於叫此地格局崩散,往后还可继续积累,泽被后人。
    这般想著,他手上动作也不停,玄光如缕一点点从那团真煞中不断接引而来,置於照夜灯中。
    一成、两成、三成……
    直到五成前,皆都是一切顺遂,毫无异样发生。
    一时间,陈舟都有些怀疑丘慎所留之言,当真会有煞气无端喷涌,阻碍取煞之人?
    可便在这时,他心神骤然一紧。
    只觉灵觉深处,原本一片寻常的感知里,倏然从地底涌起一种极为幽深邃冷的味道。
    陈舟瞳孔骤然一缩。
    几乎是同一瞬间,脚下的泥土便是骤然剧烈地震盪了一下。
    紧跟著,一道粗大到了极致的阴风便自地脉的深处轰然冲了上来。
    “砰——”
    照夜灯外那一道清光首当其衝,便被那道阴风重重撞了个正著。
    光晕剧烈摇曳了一下,可终究还是稳稳噹噹地將那道阴风挡在了外头。
    而那阴风被一击驱退,却也不重新再上。
    只是倏忽一旋,便是化作了几头通体浑黑、其上夹杂著几缕极为瘮人银白纹路的怪物。
    此物形如猿,可面容却比猿猴狰狞了不止数倍。
    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神光,只有一片纯粹到了极致的浑浊。
    口中两排尖牙外露,长长的舌头从齿缝间垂落下来。
    四肢长短不一,前肢极长,几乎垂到了地面,后肢却又极短,蹲踞在那里时整个身躯便像是一团被人隨意揉作一团的浓墨。
    整只怪物悬在半空中,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齜了一口尖牙。
    陈舟立在水幕当中,凝目望著那头怪物,心头默默將自家在典籍上所观之怪物与此类不断比较。
    少顷过后,他便已是有了几分篤定。
    “小阴魔。”
    陈舟低声自语了一句。
    修行界中所言的阴魔之属,乃是天地间一类极为奇异的存在。
    此物无智、无识、无心,唯有暴戾与杀伐两种本能。
    而其诞生之处通常有二。
    其一,是诸般征战杀伐之地,譬如那等百战之地、千年战场、修罗鏖战所遗的执念匯聚的地界。
    其二则是阴气凝结到了极致的极阴之地,其下方地脉阴煞在长年累月的积累下生出了异化,便有可能孕生出此般魔物。
    不论是何种诞生方式,对於修行人而言,此物都是殊为难缠。
    寻常的术法根本对其奈何不得。便是能將其打散一时,可转瞬间就又会重新凝聚起来。
    唯有以雷法这等天地正烈之物,或者以纯阳之法將其阴质从根本上驱散。
    方能將此物彻底了结。
    倒也无怪乎当年丘慎会倒在这般地方了。
    此人所修根本法陈舟虽然不知,可从先前斗法时便也能窥见一二,绝非是以上所言两种。
    遇上此物,那当真是奈何不得了。
    陈舟盯著此物,眉梢先是一挑,露出几分凝重。
    可旋即,那点凝重神色便在他的面上骤然一散,化作了一抹极为畅快的笑意。
    修行界中能克制此般小阴魔的法门虽然不多,可恰恰巧了。
    自家那道从无尽雷霆炼狱中悟到的、承载著天地杀机本质的剑籙,便是其中之一。
    “果然是天助我也。”
    陈舟心头大定,竟也是不由自主地畅怀低笑了一声。
    “哈哈哈,我道將成矣。”